测验后的自习课总带着点松散的气息。谢辞刚把沈清河的错题本圈完,就被对方凑过来的脑袋挡住了光线。沈清河指着一道二次函数题,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得意:“这道题我自己做对了,是不是进步很大?”
谢辞抬眼,正好对上他亮晶晶的目光。这人的眼神总像含着光,看什么都带着股过分认真的劲儿——前几天看王浩家的狗是这眼神,刚才看窗台上的麻雀是这眼神,现在看自己,还是这眼神。林荣私下跟洁锦吐槽过:“沈清河这位深情哥,看狗都深情。”当时谢辞听到了,没吭声,心里却莫名觉得贴切。
“嗯。”谢辞应了一声,把错题本推回去,“但步骤太乱,扣步骤分。”
沈清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垮下来,像只被戳破的气球:“这么严格?”
“不然呢?”谢辞挑眉,指尖在他手背敲了敲,“还是说,你想一直停留在及格线?”
沈清河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敲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看。那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敲下来的力道不重,却像带着电流,麻酥酥地窜到心里。他忽然伸手想抓住那只手,被谢辞眼疾手快地躲开,顺带赏了他一个手肘:“干什么?”
手肘撞在他胳膊上,不疼,却带着点力道。沈清河揉着胳膊笑:“没干什么,就是觉得……你敲我手的时候,比讲题的时候凶。”
“嫌凶?”谢辞挑眉,作势又要抬手,“那下次不讲了。”
“别别别!”沈清河赶紧举手投降,“我错了,你凶得很可爱。”
这话刚说完,就被谢辞的拳头砸在肩上。不轻不重,带着点少年人打闹的意味。谢辞皱着眉:“闭嘴。”
旁边的王浩看得一脸严肃,转头对程亿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打是亲骂是爱。”
程亿嘴里塞着橙子,含糊不清地接:“可清河被打了还笑,是不是有点……”
“这叫情趣。”洁锦突然凑过来,手里还在编手链,“我哥跟我嫂子就这样,我哥总说‘再闹打你了’,结果嫂子一闹,他就笑。”
林荣扶着额把她拉回去:“洗洁精,少看点家庭伦理剧。”
谢辞听得耳根发烫,转头瞪了沈清河一眼,意思是“都怪你”。沈清河却笑得更欢了,偷偷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背,被谢辞一脚踩在鞋上,力道不轻。他“嘶”了一声,却没躲开,任由谢辞踩着,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放学时,沈清河被谢辞踩得鞋跟都歪了,却还是乐颠颠地跟在后面。王浩他们要去打球,喊他一起,他摆摆手:“不去,送我同桌回家。”
“重色轻友!”洁锦做个鬼脸,被林荣拽着跑了。
程亿塞给他一个橙子:“路上吃。”
沈清河接过来,转手塞给谢辞:“给你。”
谢辞没接,反而加快了脚步。沈清河追上去,把橙子往他怀里一塞,自己则伸手去够他书包的背带:“我帮你背。”
“不用。”谢辞侧身躲开,书包带却还是被他拽住了。两人拉扯间,谢辞的拳头又落在他胳膊上:“松手。”
“就不松。”沈清河笑得耍赖,手指故意在背带上勾了勾,“除非你答应我,明天还去图书馆。”
“本来就打算去。”谢辞的声音冷了点,拳头却没再落下。
沈清河眼睛一亮:“真的?”
“嗯。”
“那我带上次没看完的练习册。”
“随便你。”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一个走得笔直,一个拽着对方的书包带亦步亦趋,像幅有点滑稽的剪影。路过小区门口的花坛时,谢辞忽然停下,指着里面卧着的一只橘猫:“你看它。”
沈清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橘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眼神眯成一条缝。他下意识地露出那副“看狗都深情”的眼神,语气也放软了:“挺可爱的,跟王浩家的狗不一样,它更懒。”
谢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的深情好像是天生的,不分对象,却偏偏落在自己身上时,让人心头有点发沉。他没说话,只是抬脚往前走,沈清河赶紧跟上,还在念叨:“你喜欢猫啊?改天我带你来喂它,我知道哪有卖猫粮的……”
话没说完,就被谢辞回头一拳砸在胸口:“话真多。”
这拳比刚才重了点,沈清河却只是笑:“不多怎么跟你搭话?你一天跟我说的字,加起来不超过十个。”
谢辞没理他,心里却默默数了数——早上说“早”,中午说“不用”,刚才说“嗯”,好像确实没几句。他抿了抿唇,没再反驳。
第二天在图书馆,谢辞刚把课本摊开,就看到沈清河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眼神又变得慢悠悠、软绵绵的,跟昨天看橘猫时如出一辙。他用笔尖敲了敲课本:“看什么?”
沈清河回过神,指着窗外:“那麻雀站在电线上,像个感叹号。”
谢辞顺着看过去,麻雀确实站在电线上,尾巴翘得老高。他没觉得像感叹号,只觉得沈清河的联想有点莫名其妙。他皱了皱眉,拳头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胳膊上:“做题。”
“哦。”沈清河乖乖低头,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却没写出一个字。过了会儿,他又抬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谢辞:“你说,它会不会也有作业要做?”
谢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拳头直接砸在他后脑勺上:“沈清河。”
“哎。”沈清河应得飞快,嘴角却扬着笑,“我错了,现在就做。”
旁边的王浩看得一脸严肃,对程亿说:“你发现没,谢辞的拳头落得越来越轻了。”
程亿啃着橙子点头:“嗯,上次砸得清河龇牙咧嘴,这次跟挠痒似的。”
齐缆文细声细气地接:“可能是……舍不得?”
洁锦正在给林荣编手环,闻言抬头:“肯定是!你看谢辞砸完他,自己耳根都红了!”
林荣扶着额叹气:“你们能不能别盯着别人看?很明显吗?”
“超明显!”洁锦举着手链晃了晃,“就像我编手链,线歪了都看得出来!”
谢辞听得脸发烫,转头瞪了他们一眼,眼神冷得像冰。王浩几人立刻低下头,假装看书,只有沈清河还在笑,凑到他耳边:“他们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谢辞的拳头又扬了起来,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肩上:“闭嘴做题。”
沈清河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笑得更欢了。他知道,谢辞的拳头越来越轻,就像他脸上的冰霜越来越薄,总有一天,会彻底融化成水。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沈清河被王浩拉去打球,谢辞坐在看台上看书。没过多久,就看到沈清河抱着球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同桌,过来玩会儿?”
“不去。”谢辞头也没抬。
“就投一个球,投完我就回来。”沈清河拽着他的胳膊往球场拖,“你不是说我投篮姿势不对吗?给我指导指导。”
谢辞被他拽得踉跄,皱着眉甩开他的手,拳头砸在他背上:“放手。”
“不放。”沈清河笑得耍赖,“除非你投一个。”
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王浩还在起哄:“谢辞投一个!让清河见识见识学霸的厉害!”
谢辞的脸有点热,被沈清河拽着没办法,只好接过球。他平时很少打球,姿势有点僵硬,篮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回来,正好落在沈清河怀里。
“哈哈哈……”沈清河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姿势,比我还烂。”
谢辞的拳头立刻砸了过去,这次没留情,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胳膊上:“笑什么?”
“不笑了不笑了。”沈清河揉着胳膊,却还是忍不住笑,“我教你,这样……”
他站在谢辞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着他的手调整姿势。温热的胸膛几乎贴着谢辞的后背,呼吸落在他颈窝,带着点橙子的清香和汗水的味道。谢辞的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沈清河低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那副“深情”的样子又出来了,看得谢辞心头一跳。
“没什么。”谢辞猛地往前一步躲开,捡起球丢给他,“自己玩去。”
沈清河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再强求,抱着球跑回球场,却总是忍不住往看台上瞟,眼神黏在谢辞身上,连王浩把球传过来都没接住。
“看什么呢?”王浩拍了他一下,“魂都飞了。”
沈清河挠挠头,笑得有点傻:“没什么,看我同桌。”
“你看他的眼神,跟看我家狗一模一样。”王浩板着脸说,“深情得有点吓人。”
沈清河没反驳,只是笑。他知道自己就这样,看什么都容易上心,看路边的猫、树上的鸟、王浩家的狗,都会觉得可爱。但看谢辞不一样,那种感觉更沉,像初夏的雨,落在心里,晕开一片湿漉漉的温柔。
放学时,沈清河又跟谢辞一起走。路过花坛,那只橘猫还在,沈清河蹲下来看,眼神依旧慢悠悠的。谢辞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你以后别总用这种眼神看人。”
“哪种眼神?”沈清河抬头,眼里带着点茫然。
“就……”谢辞有点说不出口,总不能说“你看我像看狗一样深情”吧?他皱了皱眉,拳头砸在沈清河肩上,“说不清楚,总之别这样。”
沈清河愣了愣,忽然笑了:“是不是觉得……太肉麻了?”
谢辞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我改。”沈清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看你的时候,改不了。”
谢辞的心跳漏了一拍,拳头又扬了起来,却被沈清河抓住了手腕。他的手心很热,带着点薄茧,轻轻握着谢辞的手,没用力,却让他挣不开。
“别总打我了,”沈清河的声音很低,眼神认真得有点过分,“打多了,会疼的。”
谢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右眼下方的痣在夕阳下若隐若现,心头忽然软了下来。他没再挣扎,只是低声说:“谁让你总惹我。”
“那我不惹你了。”沈清河笑了,松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糖纸递给他,“给你,甜的。”
谢辞看着那颗水果糖,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像沈清河的笑,也像他看自己时,那副连看狗都有的、却偏偏只给了自己的深情。
他没再说话,只是往前走。沈清河跟在他身边,没再闹,也没再拽他的书包带,只是偶尔踢踢路边的小石子,发出“咚咚”的轻响。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地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谢辞知道,自己的拳头还是会落在沈清河身上,他的高冷也不会一下子消失。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他开始习惯身边有个吵吵闹闹的身影,习惯他那副“看狗都深情”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习惯他递过来的橙子和糖,甚至习惯了打完他之后,自己悄悄发烫的耳根。
初夏的风带着槐花香吹过,谢辞摸了摸口袋里洁锦送的手链,又看了看身边笑得一脸傻气的沈清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颗藏在右眼下方的痣,在夕阳下轻轻颤了颤,像一颗被风拂动的星子,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