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继母

梧桐影里的栗色卷

沈砚的记忆里，母亲是一缕带着栀子香的风，来得轻，去得也早。三岁那年的梅雨时节，缠绵的雨丝裹走了母亲最后一丝体温，从此，偌大的沈家老宅里，只剩他和父亲沈知远两个人。

沈知远是个常年在外奔波的商人，西装革履的身影总是穿梭在不同的城市，谈着一笔笔数额不菲的生意。旁人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可沈知远对沈砚，却有着超乎寻常的细心。他会在出差的间隙，记得给儿子买最新的童话书；会在深夜应酬归来，轻手轻脚推开沈砚的房门，替他掖好被角；会在发现沈砚遗传了母亲那头栗色卷发后，特意找了城里最好的理发师，叮嘱对方一定要温柔打理，“我儿子的头发，像他妈妈的”，说这话时，素来沉稳的男人眼底，会漫上一层细碎的温柔。

没有母亲的岁月里，沈砚就在父亲这份笨拙又深沉的呵护下长大。他性子温软得像块浸了水的玉，说话时声音轻轻的，眉眼弯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缀着一颗小小的泪痣，配上那头蓬松柔软的栗色卷发，更显得清俊又乖顺。巷口的花店老板娘总爱逗他：“小砚啊，你这模样，长大了定是个讨姑娘喜欢的俏公子。”沈砚听了，只会红着脸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阿姨别取笑我了”。

他从不惹事，放学回家就乖乖待在书房里看书，或是去厨房帮保姆阿姨择菜。父亲晚归时，他会提前温好一杯牛奶，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沈知远看着儿子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栗色的卷发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疲惫的眉眼总会不自觉地舒展开来。父子俩的日子，就像老宅院里那棵梧桐树，安静地抽枝、展叶，平淡，却也安稳。

这份安稳，在沈砚十九岁那年的盛夏，被彻底打破。

那年沈砚刚结束高考，估分估得不错，满心欢喜地等着录取通知书。那天下午，他正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翻着一本泰戈尔的诗集，风一吹，栗色的卷发被吹得微微晃动，像一只蜷在肩头的小兽。

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沈砚以为是父亲提前回来了，笑着抬起头：“爸，今天回来得好早……”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顿住了。

沈知远的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穿着一袭藕粉色的连衣裙，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起来端庄又得体。女人的身侧，还立着一个少年。少年比沈砚稍矮一些，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头发是利落的短发，眼神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与疏离，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座老宅，以及宅院里的他。

沈砚手里的诗集“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捡，指尖却微微发颤。

沈知远的脚步顿了顿，脸上带着几分沈砚从未见过的局促。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阿砚，过来。”

沈砚站起身，攥着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些，他看着父亲，又看了看那个陌生的女人和少年，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这是……这是温阿姨，温晚。”沈知远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以后，她就是你的继母了。”

继母。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沈砚的心底，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愣在原地，栗色的卷发被风吹得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还有他，”沈知远又指了指那个站在一旁的少年，语气放得更柔了些，“温阿姨的儿子，叫江屿，比你小一岁，今年刚满十八。你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江屿。

沈砚默念着这个名字，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撞上江屿的视线，对方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里的疏离，似乎又添了几分玩味。

空气里，弥漫着梧桐叶的清香，还有一丝陌生的、属于外人的气息。

沈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父亲脸上带着的、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看着温阿姨走上前，想要牵他的手，看着江屿那双带着桀骜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这个家里的外人。

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熟悉的每一寸空气，他和父亲相依为命的那些岁月，好像在这一刻，都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变得模糊又遥远。

良久，沈砚才缓缓低下头，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浅得很，没来得及融进眼底，也没来得及驱散眉宇间的那一点茫然。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梧桐叶：“温阿姨好，江屿……你好。”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沈砚那头栗色的卷发上，泛着细碎的光。只是那光，却暖不透他微凉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