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卷着巷口烧烤摊的烟火气,扑在人脸上黏腻得发慌。
“夜色”酒吧的门被风撞得吱呀响,昏黄的灯光漏出来,映着吧台前独坐的少女。任晚手肘撑着台面,指尖捏着只空了大半的啤酒瓶,琥珀色的酒液沾湿了她的唇角,顺着下颌线滑下去,在黑色卫衣的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她今天没扎头发,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大气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尽,是刚才在家里和父亲争执时,被酒瓶子砸在墙上的碎屑溅到眼角,疼得她掉了泪。
“又喝?”老板走过来,擦着吧台,压低声音劝,“小姑娘家家的,别跟自己过不去。”
任晚没应声,只是又仰头灌了一口酒。啤酒的苦涩呛得她喉咙发紧,眼眶更热了。
父亲又喝醉了。
他指着她的鼻子骂,骂她是赔钱货,骂她妈狠心丢下他们父女俩。骂够了,就摔东西,玻璃杯、瓷碗,还有她放在桌上的外婆的旧照片,都被他扫落在地,相框的玻璃碎了一地,像她此刻的心。
她跑出来的时候,没带外套,没带钱,只揣着兜里的半包烟。走到这条巷口,看到亮着灯的酒吧,就鬼使神差地钻了进来。
周围的喧嚣和酒气,反而让她觉得安全。至少在这里,没人逼她笑,没人逼她听那些刺耳的话。
“叮铃”一声,酒吧的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更冷的风。
任晚没抬头,她以为是哪个醉醺醺的客人,直到一道清冽的影子,停在了她的面前。
熟悉的橘子味,混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驱散了鼻尖的酒气和烟味。
任晚的指尖猛地一颤,啤酒瓶在台面上磕出轻响。她缓缓抬起头,撞进一双盛满担忧的桃花眼。
丁屿站在她面前,穿着干净的白色毛衣,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点墨水渍。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额角带着薄汗,俊朗的眉眼间满是焦急,看到她这副模样时,那双眼睛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丁屿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任晚别开脸,把啤酒瓶往吧台里推了推,语气硬邦邦的:“关你什么事。”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他知道,她的家是这样的一地鸡毛,她的父亲是这样的不堪。
丁屿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烟盒。烟盒是空的,被揉得皱巴巴的。他捏着烟盒,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领口的酒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刚才在晚自习教室没看到任晚,问了林晓才知道,她下午被她爸喊回家,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心里不安,沿着她家附近的巷子一路找过来,找了好几家店,才在这个不起眼的酒吧里看到她。
“跟我走。”丁屿伸手,想拉她。
任晚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滚!我不用你管!”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发颤,像只被惹毛了的小刺猬,竖起了所有的尖刺。
周围的客人纷纷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丁屿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没再跟她犟,只是俯身,不由分说地把她从高脚凳上拉了下来。
任晚挣扎着,踢蹬着腿,酒劲上头,浑身发软,根本挣不开他的手。丁屿的手掌很暖,力道却很稳,牢牢地攥着她的手腕,不容她逃脱。
他半扶半抱着她,走出了酒吧。晚风一吹,任晚打了个寒颤,酒意更浓,脚步虚浮地晃了晃,差点摔倒。丁屿干脆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的肩膀很宽,很结实,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任晚的脸颊贴在他的毛衣上,能闻到淡淡的橘子味,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洇湿了他的毛衣。
“丁屿……”她哽咽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爸他……他又喝醉了……”
丁屿的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她。少女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脸上满是泪痕,平日里的桀骜和张扬,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满满的委屈和脆弱。
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丁屿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她,“没事了,有我呢。”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相依为命的鱼。
任晚趴在他的肩头,哭够了,酒也醒了大半。她看着他下颌线的弧度,看着他脖颈上凸起的青筋,忽然觉得很丢脸。
“放我下来吧。”她小声说。
丁屿没放,只是加快了脚步:“快到了。”
他没带她回她家那条乱糟糟的巷子,而是拐进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个供人休息的凉亭,他抱着她走进去,把她放在长椅上。
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擦擦脸。”
毛巾是温热的,应该是他一直揣在怀里捂着的。任晚捏着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酒渍,没说话。
丁屿坐在她身边,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热牛奶,拧开瓶盖递给她:“喝点这个,暖暖胃。”
任晚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酒意带来的寒意,也抚平了心里的褶皱。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辉。
“我爸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任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妈没走的时候,他很疼我。会给我买草莓糖,会带我去公园玩。后来我妈跟别人跑了,他就开始喝酒,喝醉了就骂人,就摔东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外婆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她上个月走了……她走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读书,让我离开这个家……”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些话。第一次,把自己的伤疤,赤裸裸地展现在别人面前。
丁屿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和无助,心里的疼,越来越清晰。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浑身是刺,为什么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原来,她只是在用坚硬的外壳,保护着里面那颗脆弱的心。
“任晚。”丁屿开口,声音很认真,“你不是一个人。”
任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眉眼俊朗得不像话,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满满的真诚和坚定。
“以后,要是再受委屈了,就告诉我。”丁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虽然不能替你解决所有的事,但我可以陪着你。”
任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忽然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少年的怀抱很暖,带着橘子味的清香。任晚把脸埋在他的毛衣里,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所有的无助,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丁屿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抬手,轻轻抱住了她。
夜风温柔,月光皎洁。凉亭里,两个少年少女相拥着,沉默不语。
任晚不知道的是,丁屿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看着她乌黑的长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想,他要做她的光。
要把她从泥沼里,一点一点地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