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了有一会了。
躺久了腰有点酸,所以我就翻了个身,视线落处,江安雪正安静地立在窗前,望着窗外出了神。
我也没出声打破这个氛围。
其实我还挺谢谢他的,要不是他的话,我还被困在那车里呢。
“醒了?”他没有回头。
“哦,是刚醒。”我应了一声。
差点给我吓死。
江安雪笑了一下,回头看着我。
“展关关,你在撒谎。”
我心里面咯噔一下,感觉我现在像个被人扒光衣服的小偷。
但是我怕什么?我在心里面吐槽: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醒了就醒了,这有什么好撒谎的。”我回怼。
“你以为窗户的玻璃上,我就看不见你的脸吗?你跟个傻子一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不无聊?”
……
“我乐意。”我拉高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思想者还犯法了?”
他没说话。
我翻身背对他。
被子外面的世界,安静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你知道你睡多久了吗?”他突然问了一句。
“啊?”
“你睡了十五个小时了,一会太阳该下山了。”他拉开一半的窗帘,刚好是可以恍我脸上的位置。
外面已经是黄昏了。
“不可能吧,十五个小时?”
“怎么不可能?”他转过头,逆着光看着我,“你是猪投胎的?还是说,被阎谢生吓破了胆,想用睡觉来逃避现实?”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几天在阎谢生那里,我确实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神经时刻紧绷着,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惊醒。
这一到了江安雪这儿,虽然也是身处狼窝,但那种奇怪的安全感,加上身心俱疲,竟然让我一觉睡到了天荒地乱。
“醒了就别赖着。”他松开窗帘,“起来洗洗,吃饭。”
“我不想吃。”我缩了缩脖子,被子下的身体还是软绵绵的,不想动弹。
“不想吃也得吃。”他走到床边,伸手来拽我的被子,“你要是再睡下去,今晚就别想睡了。而且,我可不想养一只除了睡就是吃的小猪。”
“江安雪,你能不能别总是用动物来形容我?”我终于忍不住爆发,“我不是猪,不是狗皮膏药,也不是穿山甲!”
“哦?”他挑眉,蹲下身看着我的背影。
“那你是啥?大熊猫?国宝?”
我:“……”
这家伙,真是能把人气死。
“我谢谢你救了我,但是也快开学了,你也不用养我很长时间。”我把被子蒙住头,我想用布料隔绝江安雪身上的压迫感。
世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我感觉到床边塌陷下去一块。他竟然坐了下来。
“展关关,你这人真是没劲。”
他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很清晰,“刚夸你两句懂得感恩,转头就跟我划清界限?怎么着,怕我赖上你?”
“我没有。”被子里空气稀薄,我不得不把脑袋露出来换口气,结果正好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你急着开学干嘛?”他伸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我的脑门,“回学校去听段柏林深情告白?还是去等时淮南那个失踪人口发慈悲?”
他的指节硬邦邦的,敲得我脑门生疼,但我更疼的是心口。
我没有心情和他拌嘴。
他也识趣的闭嘴坐在旁边陪我。
可能他说让我下去吃饭,也根本就没做饭吧。
我很难过,是心里的。
我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是在问还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我谈个对象不能好好谈呢?”
这句话问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江安雪沉默了。
他收回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接话。
他下床看着我,因为逆着光,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
“展关关。”
他突然就叫我的名字。
“你所谓的好好谈,是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垂下眼帘,想着。
“就是不用像做贼一样躲着人,就是普普通通的,牵手吃饭看电影,像正常人那样。”
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我低着头,盯着被子上的花纹,心里有点发酸。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矫情,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之后,我真的很羡慕那种平淡的生活。
“展关关,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在正常的轨道上。”
“你选的那些人,哪个是正常人?”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段柏林?时淮南?还是阎谢生?”
“他们哪个接近你是因为喜欢?”
“而你呢?你把所有人都当做替身,你总是在无缝衔接。”
我耳鸣了。
一股气压在我的胸口。
“江安雪,你混蛋!”我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弹了起来,红着眼眶:“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站在道德高地审判我?”
“审判?”他被骂了却并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展关关,我是再告诉你一个事实。你所谓的好好谈,不过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只是在寻找寄托,在找一个影子。”
“你闭嘴!”我抓起枕头砸向他,“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把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满足你的占有欲?”
江安雪抬手接住飞来的枕头,随手扔在一旁。
“至少我承认我的欲望。”
他一步步逼近,“展关关,你看看清楚。段柏林给不了你安稳,时淮南给不了你真心,阎谢生给不了你自由。他们接近你,各有各的目的。”
“你以为你就很好了吗?”我抬头。
他没有被我的话激怒,反而我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加深。
“对,我不好。”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我自私,我偏执,我有病。展关关,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
“但正因为我不好,所以我才不会像段柏林那样用愧疚绑架你,不会像时淮南那样用若即若离折磨你,更不会像阎谢生那样用暴力摧毁你。”
“你想要的我也可以满足,你一开始不就是因为钱所以接触的段柏林吗?”
“是,我是喜欢钱,但是后面我都不喜欢了!”我说。
他点点头,“没错,你是不喜欢了,因为你发现你缺少的是陪伴,所以你找上了时淮南。”
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咆哮,说他不懂,说我那时是真心的。
我谁都爱,他又不是我,凭什么这么说?
可是话到嘴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在某种程度上,真的看穿了我。
我确实缺爱,缺得发疯。
段柏林给的物质填补不了我内心的空洞,于是我像个饥不择食的乞丐,转头扑向了时淮南。
我以为不会被发现。
真的。
“怎么?被我说中了?”
“展关关,你根本不是在谈恋爱,你是在拼图。”
他从段柏林那里拿走金钱,从时淮南那里拿走陪伴,从阎谢生那里只是想找到曾经的感觉。
“你闭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又了解我多少?”我恼羞成怒。
“我了解的足够多。”
“我知道你每一次的选择,都不是因为爱上了谁,而是因为你太缺了。”
“而你现在心甘情愿待我这,是因为你发现我这足够安全,现在,你是怕死。”
江安雪太可怕了。
我不喜欢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江安雪就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
我别开脸,眼眶热得厉害。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你说完了吗?”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完了就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淡了很多,没了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锋利。
“展关关,我不是来骂醒你的。”
“我是在告诉你,”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气息,“别再去那些人身上找答案了。”
“你缺的那些东西,我都能给你。”
“我可能是不想输给他们,我可以驾驭你,或许我们也会有一段感情呢?”江安雪盯着我,那双眼睛太亮,亮得能把我所有的小心思都照得一清二楚。
“你想当成是赌一把,那就当是赌一把。”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我平齐,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清晰得刻进心里:“反正这段感情,我先认真。”
他接住了我所有的口是心非。
“先下床。”
“饭我真的做好了。”
“不是应付,是给你吃的。”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我忽然发现,好像在这一刻,一种完全不普通的非正常恋爱。
以异常踏实的方式,悄悄出现了。
我答应了和江安雪交往。
除了不出门,我什么都能干。
江安雪是一个话夹子,他有许多话会同我说,我听不懂的他也会耐着性子讲。
他没有强迫我做一些事。
他喜欢牵手。
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睡觉浅不浅,甚至我什么时候会突然情绪低落,他都比我自己还要清楚。
和他在一起我发现我有很多兴趣,比如我喜欢玩飞镖,喜欢唱歌,虽然唱的不好听。
但江安雪从不打击我,只会搬张椅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他真的很喜欢牵手。
但是我不是纯爱。
这句话在我心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说了出来。
他只是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嘲讽。
“你不用跟我装纯,也不用逼自己变成别人眼里的好样子。”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没有半分嫌弃,“展关关,我从一开始看上的,就不是纯爱版的你。”
我心口一缩。
我感觉我沦陷了。
“我知道你多疑,知道你不安分,知道你心里装过很多人,知道你爱得乱七八糟没个定性。我也知道,你现在跟我在一起,不全是因为爱,还有依赖,还有一点点不甘心。”
他每一句,都戳在我最不敢承认的地方。
“那你还……”我声音发哑,“还愿意要我?”
他笑了笑。
“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等你变成一张白纸。”
“做你自己就好,展关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