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我就醒了。

我翻了个身。

身边的位置早已凉透，被褥上还留着阎谢生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忽然想起昨夜的冲动，说复合时的心跳。

环着他脖子时的笃定，哪是什么精虫上头，分明是藏了好几年的心意，终于敢暴露的摊开在阳光下。

我揉着眼睛坐起身，踩着棉拖往楼下走。

“阎谢生？”

客厅的窗帘拉着大半，落地灯还留着一点微弱的光，沙发旁的玄关处，有一双灰色的毛绒拖鞋，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我转回身，余光却瞥见沙发角落窝着个人。

那人裹着件黑色连帽衫，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线，手指夹着支笔，在速写本上划拉着，听见动静，她抬眼望过来。

对我打了个招呼：“嫂子好。”说完又低头忙着。

是阎嗔，那个自从上次度假后就没了消息的妹妹。

这声嫂子喊得猝不及防。

“艾…你怎么在这？”这句话刚说出口我就想打自己脑袋，这是人家自己的家，我还多余问。

“我哥说让我等嫂子起床，然后开车去吃饭。”她站起来。

我礼貌的笑了笑。

她凑过来看着我。

别说，一个女孩子这么高的。

比自己高的还真不多。

“嫂子，你和段柏林是什么关系？”她问。

我语气淡淡：“朋友吧。”

我其实不是有意隐瞒，但也确实没什么好讲的。

“只是朋友？”她又问。

看来她不会放弃了。

“好多年的朋友？能让我哥把人护得紧，连段柏林来见你一面，都被他堵在外面。”她挑眉。

“什么意思？”我迎上她的目光。

“嫂子，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她语气轻了下来，态度诚恳的看着我。

转变有点快，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忙？”

“我想追段柏林的姐姐，段禾清。”

我全都想起来了，那天在度假村的时候，清禾姐和她好几天没看见人影。

“合着度假村那天，你和禾清姐是真的重逢？”我语气里带点恍然的笑意，刚才那点被追问的拘谨散了大半。

“我喜欢她，想追她。”她抬眼时眼底满是实打实的认真，语气也放软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之前求了我哥好久，想打听她在哪里。我哥说让我忙完自己的事情再说，我知道他是不想管我这些事，后来江安雪一直出现在我哥身边，我和他聊天才发现他知道的事情很多，说还可以帮我，他出面后事情果然有了转机，我又求着我哥带我一起去。”

她抿唇，“我想再去找她，但又怕自己莽莽撞撞上去吓着她。知道你跟她熟，嫂子，就帮我搭个线，约她见一面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来，绝不添麻烦。”

妹儿啊，不是嫂子不帮你，主要关系有点尴尬。

那段柏林刚和我分手没几天，当然这些阎嗔不知情。

那个时候和我在一起的是时淮南。

我垂眸沉默了几秒，才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为难：“不是我不肯帮你，是这事……实在有点尴尬。”

“哪里尴尬？”阎嗔眼里的光顿了顿，眉头微蹙，没太明白我的意思。

我轻叹口气，索性直说：“我和段柏林，分手没几天。而且度假村那会儿，我身边的人是时淮南，禾清姐都看在眼里的，她也知道段柏林喜欢我，也有意给我搭线，无奈时淮南在场，她也不敢多说。”

阎嗔眼底满是错愕，半晌才讷讷开口：“你和段柏林谈过？我哥从没跟我说过这些，只说段柏林总缠着你，他看不顺眼，还堵过他几回。”

我语气里的为难更甚：“谈了段时间，没几天前刚说开。度假村时她就有意撮合我和段柏林，现在我刚和他分手，转头就约她出来还带着你，她心里难免会膈应，觉得我这中间人当得别扭，反倒怕搅和了你的事。”

这话戳中了关键，阎嗔垂下手，眉宇间染上懊恼，她满心欢喜求来的机会，偏偏撞上了这层尴尬的关系。

她带着点无措和失落：“我真不知道会这样，要是早晓得，我也不会来麻烦嫂子了。”

很快她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拿过外套就带着我去吃早饭。

我坐在后车上，坐着有点不安。

手里攥着手机，时不时打开微信翻到段禾清的聊天界面，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删掉我。

毕竟闹分手，我删了段柏林的所有联系方式，却唯独把段禾清留了下来。

总觉得她是无辜的，不想因为谈恋爱分手这种事，断了和她的交情。

我心里却犯嘀咕，她会不会早就把我删了？

毕竟我和她弟弟谈了又分，换作是谁，心里怕是都有点膈应，未必还愿意和我做朋友。

沉默了一路的阎谢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嫂子，对不起啊，刚才没考虑到这些，让你为难了。”

我忙摇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没事，本来就是我和段柏林的事，你不知道也正常。”

“其实……我哥大概是知道的吧。”阎嗔顿了顿。

“他从不跟我说这些，只说段柏林心思不纯，让我离段家的人远点，可我实在放不下禾清姐。”

她这话一出，车里更安静了。

正愣神，阎嗔忽然拐了个弯，停在一家巷口的早餐铺前。

“我哥说这家的豆腐脑和油条好吃，带你来尝尝。”她拔了车钥匙，率先推门下了车，又绕过来帮我拉开车门，眼底的失落淡了不少，“嫂子，真别往心里去，这事我自己慢慢来就好，你不用觉得有负担。”

我拿起勺子搅了搅豆腐脑，抬头冲她笑了笑：“谢谢。其实禾清姐那边，我倒不是完全不能搭话，就是得等个合适的时机，不能太刻意。”

阎嗔捏着油条的手顿了顿，眼睛倏地亮了：“真的？不用勉强的嫂子。”

“不勉强。”我舀了一勺豆腐脑放进嘴里。“我和她本来就投缘，总不能因为段柏林，连朋友都做不成。只是我得先探探她的口风，别冒然提你，反倒让她觉得别扭。”

“好好好！都听嫂子的！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我怎么都等，绝不催你！”阎嗔笑的开心。

这才是二十岁出头，小女孩该有的鲜活的样子。

我伸手递过一张纸巾，她忙接过来擦了擦嘴：“嫂子你人也太好了，我哥上辈子怕是积了大德才把你追回来。”

这话让我耳根微热。

正说着，我的手机在桌角震了震，屏幕亮了下，是微信消息。

我随手拿起来，看清发信人时指尖顿了顿，是段禾清。

消息就简简单单一句：关关，最近有空吗？我新进了批咖啡，想约你过来尝尝，就在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店里。

阎嗔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抬头和她对视上了，再低下头，才回了个：有空，什么时候方便？

我发送的瞬间，感觉阎嗔的呼吸都跟着轻了半截。

段禾清：今天下午三点就行，我在店里等你。

我回了个好。

我和阎嗔商量了一下，需要她做的就是拖住阎谢生，防止他知道这件事，我清楚禾清姐不是约我喝咖啡那么简单。

阎嗔敲阎谢生办公室门，听见里头淡声的“进”，才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去。

阎谢生正低头翻文件，抬眼扫了她一下，又落回纸页上：“不去写生，跑我这来干什么？”

阎嗔下意识站直了点，“哥，那写生课临时调时间了，下午不用去了。”

“嗯。”阎谢生应了声，翻页的动作没停，“关关呢？你有带他出去吃饭吧？”

阎嗔点点头，“有的，中午给嫂子点了几份外卖。”

“他没说下午去哪？”

“嫂子说在家待着，翻两本闲书，顺便补补觉。”

“中午的外卖是他爱吃的口味？”

“嫂子说他不挑食！”阎嗔抢答。

“嗯。”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想往老城巷子里跑一趟，拍点老墙老院的取景。”阎嗔语气放得规规矩矩，“最近要练老街景临摹，拍点素材回来好画。”

“你自己不是有车，开车过去就行，不用和我报备，或者让司机送你。”

她抬眼瞟了阎谢生一眼，又飞快垂下去，补了句：“那片老巷子拐来拐去的，我怕找不着最出片的地方，哥你眼光准，帮我挑挑角度，拍出来的素材也能好用点。”

沉默几秒，他把文件放在桌子上，指尖揉了揉眉骨：“几点走？”

“下午两点？拍完回来还能赶得上晚饭。”

“知道了。”阎谢生重新拿起文件，翻页的动作干脆，“在楼下等我，我处理完这点事。”

“好。”阎嗔点头应着转身带上门。

她掏出手机飞快给我发消息：搞定，哥答应陪我去了，嫂子请你放心赴约！

办公室里，阎谢生听着门外脚步声走远，拿起手机点开和司机的对话框，指尖敲了行字：下午两点跟着我，另外，让阿余他们盯紧展关关的动向，他出门去哪，随时报。

我在家又躺了会，估摸着阎嗔该领着阎谢生往老城巷子去了，我才换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

我自然的出门散步，顺便又打了辆网约车，报了咖啡店的地址，全程盯着窗外，生怕撞见熟人。

我付了钱下车，推开门后，段禾清正靠在吧台后磨咖啡豆，见我来，抬眼笑了笑：“来了，坐吧，给你泡了杯我自制的，你可能会喜欢这个味。”

我应声走过去，笑着搭话：“禾清姐手艺好人长的又漂亮，做出什么我都喜欢的。”

段禾清被我这话夸美了，笑得没半点偶像包袱。

她抬眼底漾着笑：“就你嘴甜。”

坐下之后，禾清姐问我过的好不好。

我说好。

我坦白：“跟阎谢生和好了，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踏实，都和我想的一样好。”

段禾清闻言挑眉笑，伸手搅了搅自己杯里的黑咖啡：“看出来了，你从进门到现在，脸上的开心劲藏都藏不住。”

她顿了顿，语气松快了些，“那就好，之前还怕你因为柏林的事闹心，现在看来是我瞎操心了。”

其实我看得出来，清禾姐的心事。

她性格虽然开朗，但是脸上藏不住事，稍微不开心就特别明显。

“禾清姐有什么，你不妨直说吧。”我抬头看着她。

段禾清搅咖啡的手顿了半秒，抬眼冲我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抵到眼底，她往椅背上靠了靠。

“还能是什么事，无非是柏林那犟种。我知道你俩分手了，这事怨不着谁，可他这几天把自己锁家里，老爸让他去公司不去，吃饭也不吃，天天喊你的名字，像个丢了魂的二傻子一样。我这当姐的，看着揪心。”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但首先我是作为他的姐姐，你不能没有一点空窗期就直接和别人谈上，柏林虽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是他没有出轨，也没有无缝衔接。”

“第二，我是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过的好也开心。但是我先是心疼我的弟弟。”

我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语气诚恳却也坚定：“禾清姐，我懂你作为姐姐的心疼，换作是谁看着家里人这样，都不会好受。但我和段柏林的分手，不是一时兴起，我给过他机会和我解释，但是他一直在糊弄我。空窗期也从来都不是衡量感情的标准，合不合适，真不真诚才是。”

她指尖摩挲着杯沿，叹了口气，“我不是责怪、要逼你回头的意思，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掏心掏肺一场，最后连个像样的收尾都没有，你转身就和阎谢生和好，圈子里谁看了都觉得他像个笑话，关关你知道吗？”

“我和他的收尾，不是分手这两个字就潦草结束的，之前我跟他谈过无数次，问他能不能老实告诉我，不要有所隐瞒，他次次都应，次次都做不到。”

“至于你们有钱人圈子里的闲话，我不在乎，阎谢生也不在乎，唯独段柏林，他要是一直揪着这闲话不放，才是真的把自己活成了笑话。”我抿了抿唇“他现在这样，不是因为我和阎谢生和好，是因为他不肯接受我们已经分手了的这个事实。你是他姐疼他护他，但也该让他明白，感情里没有谁欠谁。”

“我和阎谢生，不是无缝衔接。”这话我咬得格外清楚。

“我们互相惦念了好几年，只是之前都碍于各种事没说破，和段柏林分开，只是让我敢直面这份心意罢了，我委屈自己才是对三个人的伤害。”

段禾清看我的眼神带着错愕和陌生。

“关关，你真的心里面没有一点对柏林的喜欢了吗？”她问。

“没有了，禾清姐。最后一点喜欢，也在他一次次的糊弄和回避里磨没了。”

“我曾经是真心想和他好好走的，但是他一直在哄我。”

我有时候还挺佩服我自己。

那些大道理我比谁都清楚，脚踏多条船的也是我，我照样可以把受害者的角色扮演好。

“哄和骗是两回事，他笨嘴笨舌只会哄，说到底，还是没摸透你的心思。”

她放下咖啡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轻缓：“我倒不是替他辩解，只是旁观者清，他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爱得笨拙又执拗，却偏偏遇着你这么个心里门儿清的，注定是棋差一招。”

我垂眸看着杯里晃荡的咖啡没接话。

是，他笨，笨到只会用哄来掩盖自己的不知所措。

而我，聪明到把自己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一边接受着他的好，一边守着自己的惦念，甚至在转身时，还能把所有不合适的缘由，都归到他的糊弄上。

谁我都爱过，也就是爱过。

我怎么会不明白，这场感情里，他的错是不坦诚，而我的错，是从一开始就没把心彻底交出去。

段禾清似是看穿了我的沉默，轻笑一声打破僵局：“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只当是缘分不够罢。”

她话锋一转，眼底漾开点促狭的笑，扫了眼我紧绷的脸：“倒是你，看着软乎乎的，心里比谁都拎得清，阎谢生能等你这么多年，也算没白等。”

我刚勾了勾唇角想接话，咖啡店的门发出一声重响。

抬眼时，撞进阎谢生沉沉的目光里，他立在门口，下颌线绷得死紧，眼视线扫过我和段禾清相坐的桌子，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他没看女人，目光在我的脸上，“不是说在家补觉？”

迎上他那潭沉得发暗的眸子，喉结滚了滚，竟一时语塞。

段禾清倒先笑了，语气漫不经心打圆场：“阎总这是查岗来了？关关跟我聊会儿天，倒还让你跑一趟。”

阎谢生没接她的话，目光依旧钉在我身上：“我问你，不是说在家补觉？”

他的眼神太亮，像是能看穿我心里那点小心思。

我随口说了一句：“怕你忙，我在家呆着闷，出来散散心。”

“怕我忙？”他重复。

他弯腰将我圈在他和桌子之间，温热的气息裹着熟悉的烟草味压下来，“还是怕我知道，你瞒着我来见前任的姐姐，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我抬眼撞进他眼底，竟看见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我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软了语气：“我就是怕你多想，真没别的。”

他拉着站起来，转头冲段禾清颔首，算是告辞，“叨扰段老板了，我带他回去。”

他没再废话，半扶半拉地把我带出咖啡店，推我进副驾。

“下次再瞒着我，看我怎么收拾你。”他捏了捏我的脸。

我立刻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撒娇。“知道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段柏林那边，你别管，我来处理。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跟我说，不许再瞒着我，听见没？”

“听见了。”我抬头看他，亲了亲他的唇角。

那些爱过的，错过的，终究是过去了。

阎谢生不再生气，只是把我抵在车里吻了很久。

被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