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我几乎是把心都掏出来贴到时淮南身上。
学校早就放了寒假,空荡荡的校园里没几个人影,连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冷清。
时淮南要留在学校处理学生会的收尾工作,我和父母打电话说这段时间先不回去了。
天天泡在他的办公室里陪他。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心虚。
又或者是恐惧,怕那几张照片还是被有心人发出来。
所以,我什么都顺着他。他说东我绝不往西,他沉默的时候我就安安静静待在旁边翻书,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我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烂事,全都捂死在时间里。
我以为只要我够乖,够听话,那些汹涌的暗流就不会翻上来,我和时淮南就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
可我忘了,只要有人盯着你,就算你把自己缩成一团,也总有被揪出来的那天。
那天下午,他说想喝学校聚明路的咖啡,我巴不得讨好他,我直接就去了。
来回不过二十分钟,等我拎着两杯热拿铁,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拐进学生会办公楼的时候,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正在宿管老师的门口,桌子上放着的是一个拆开的加密文件皮纸,他正低着头,手指翻动着里面的纸张。
我不安的念头只冲脑海。
手里的咖啡杯晃了晃,温热的液体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手背上,烫得我一怔,却愣是没敢出声。
寒假的办公楼静得可怕,时淮南的背影绷得笔直,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
宿管老师站在一旁,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提醒着让他早点回去再看,外面刮着大风太冷了。
我攥紧了咖啡杯,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连挪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时淮南翻纸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走廊,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走到我面前,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冷得像覆了层霜。
“咖啡。”他瞥了眼我手里的杯子,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买好了?”
我下意识点头,想把杯子递过去,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他的力道大得吓人,手里的咖啡没拿稳,直直接摔在了地上,褐色的液体溅湿了他的裤腿。
“展关关,”他没管地上的狼藉,也没松劲,眼神死死锁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这几天这么乖,这么听话,到底是怕我发现什么?”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猛地抬手,把手里的纸张甩在我脸上。纸张划破我的脸颊,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我还以为你是真心想陪着我。”他笑了一声。
“原来全是装的啊。”
我踉跄一下,想上前拉他的手,可刚碰到他的袖口,就被他狠狠甩开。
我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不是的淮南,我不是故意装的,我是真的想陪着你…”
“想陪着我?”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照片,是我和阎谢生背景是闪烁的玉佩光芒,我们的距离近得刺眼。
他把照片怼到我眼前,指尖几乎要戳进我的瞳孔,“展关关,你当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为什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肯跟我说?”
“我怕你知道了会生气,怕你不要我,我只能想着讨好你,想着只要我够乖,这些事就能瞒过去…”
他攥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展关关,你是不是觉得我时淮南是个傻子?是个只要你装装乖、卖卖好,就能被你蒙在鼓里的蠢货?”
“不是的,淮南你听我解释,有误会,真的有误会…”我哭着想抓住他的胳膊。
“解释?”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背硌得生疼。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找借口?展关关?”
他往前一步,逼得我退无可退。
“我以为你是信任我,才愿意把那些烦心事藏起来自己扛,”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绝望。
“可是呢,关关。我在这儿掏心掏肺,你在那儿把我当傻子耍,你那些乖顺,那些讨好,全都是为了堵住我的嘴,全都是为了瞒住你的那些烂事。”他说的平静。
“你真以为,这些事我是今天才知道的?”
“我没戳破,是想给你留余地。”
“从度假村那天起,你躲着阎谢生的眼神像躲着鬼,你对着我笑的时候眼底全是慌,我就看在眼里了。”
“第二天早上,我一直盯着你的反应,盼着你能拽拽我的袖子,跟我解释你和他没什么。可你呢?你只是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粥,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还有段柏林订机票那天,他接完电话脸色变的那一刻,你又在想什么?你抬头看着我的时候,我以为你要继续留下,结果你转头听他们说要走,你也想走!我们两个就不能继续玩了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失控,走廊里的回声都跟着颤了颤。
“我以为你至少会犹豫一下,至少会问我一句‘淮南,你想不想多留几天’。”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结果你没有。你满心满眼都是怎么赶紧离开那个地方,怎么把那些烂事捂得更严实,你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我。”
“我给你的余地还不够大吗?”他头低下来,手指狠狠捏着我的下巴。
“展关关,”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就那么缺钱?”
下巴被他捏得生疼,我被迫仰着头看他,我求他。
“…淮南,你不要这样,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以后不会再瞒着你…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他扭头不看我哭花的脸。
“缺钱是么?”他松开捏着我下巴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指尖夹着卡身,用冰凉的卡面一下下拍着我的脸颊。
那力道不重,却像耳光一样,打得我颜面尽失。
“展关关你那么爱钱,一百万够吗?我时淮南给你三百万。”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百万,买你展关关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心脏刺痛的厉害。
他把卡狠狠甩在我脸上,卡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拿着钱,滚。”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寒假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混着眼泪,又冷又疼。
我没回学校的宿舍,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校外那条窄巷那里有我租的小单间。
屋里冷得像冰窖,我走进去,反手把门摔上,背靠着门板滑落坐在地上,头不停撞击着身后的门。
可是,心口的疼一阵比一阵厉害,我捂住嘴,不敢再发出声音。
我哭了笑,笑了哭。 我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
“展关关你怎么那么贱!”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嘶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处理不清楚?!”
我一边哭一边骂,一边骂一边扇自己,手掌都扇得发麻发红。
最后那一巴掌落下时,我终于撑不住,瘫在地上。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血。
我就这么在出租屋里待了三天,不吃不喝。
凌晨,我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抽痛。
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渗出血珠,舔一下都是铁锈味。
三天里,我没接一个电话,没回一条消息,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妄图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躲开所有的难堪和疼痛。
直到第四天早上,我饿得眼前发黑,浑身发冷,才终于撑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去接杯水喝。
可刚走到桌边,就眼前一黑,直直地栽了下去。
……
意识是被消毒水的味道呛回来的,混着一股淡淡的葡萄糖味。
我费力地掀了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的白色天花板,还有旁边挂着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往下落。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偏过头,就看见宋已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眉头皱得紧紧的,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他身上的外套还没脱,沾着点风尘仆仆的寒气,显然是赶过来的。
见我要开口说话,他赶紧起身,端过旁边的水杯,拧开盖子递到我嘴边,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的后颈,喂我喝了两口温水。
喝到了水,我舒服的想哭。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缓了缓,才哑着嗓子问。
宋已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我一颤。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我去学校找你发现你不在,然后我去找了…找了宿管。她说你走了,我想着你一定走不远,然后我就去了你的出租屋。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撬锁进去的时候,你都晕在地上了,脸色白得像纸,手背上全是冷汗,吓死我了。”
我看着他担忧的脸,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三天里憋在心里的委屈、疼痛、绝望,在看见对方担忧的脸时,瞬间爆发。
我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我哭,可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打在枕头上。
“没事了啊,”他拍着我的后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好一会。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都这副样子了,还把脸别过去,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惨,非要找虐是不是?”
“展关关,”他叹了口气,拇指轻轻擦过我脸上的泪痕,“你到底图什么?为了时淮南,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
“你忘了?当初你和阎谢生闹掰,不也是这样?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吃不喝,谁的电话都不接,最后硬生生把自己熬进了医院。”
“展关关,”他俯身,视线和我平齐,眼神里的担忧掺着点严肃,“别再钻牛角尖了。你这不是放不下,是在跟自己较劲,再这么下去,你会抑郁的。”
我看着眼前的宋已帆,我问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其实我早已经想不起来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我和阎谢生分开后的一周他出现在我身边。
总是那么巧,他说他学的是心理学,他看出我有心事,就想着去开导我。
那时候的我像只惊弓之鸟,被阎谢生伤得体无完肤,看谁都觉得带着恶意。
宋已帆拎着粥站在门口的样子,温和得不像话,可我愣是把人堵了半小时,逼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
“我见不得别人哭。”
他笑了笑,说: “记得,我那天下午坐在你出租屋的阳台上,听你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下午。我怕你又不吃饭,所以每天都会给你带粥。那之后我们成了朋友。”
“我很清楚的记得你和我说,我接近你有什么目的,我没什么目的,就是我看你被逼上绝路的样子,我很难受。”
“以前是,现在也是。”
原来那些我记不清的细节,他都记得那么清楚。
他从来没问过我和阎谢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问过我这次和时淮南闹成这样的缘由。
“你就不怕吗?”我问。
“怕什么?”他回。
“怕我是一个麻烦精。”我说。
他摇摇头,很不赞同我说的这句话。
“如果你是一个麻烦精,那我也不介意。”
“麻烦精也需要人陪着,不是吗?”
病房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医院外的走廊光线很暗,时淮南就站在那道缝后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没进去,也没出声,就那么隔着一道门,静静地看着里面。
他看见宋已帆伸手揉了揉展关关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展关关红着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宋已帆就笑了,递过去一杯温水。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死死地攥着,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印子,他却浑然不觉。
口袋里还揣着那张黑卡,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那句“拿着钱滚”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那天根本就没走远,因为他想起展关关那张惨白的脸,和眼里汹涌的泪水,他就不敢走,所以他躲了起来,直到展关关跌跌撞撞的离开。
他一路跟着展关关离开学校,看着他进入了一个巷子。
他就站在那里,吹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寒风,后面巷子里的灯不再亮了,他才僵硬地转身离开。
现在,展关关缩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尾泛红,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三天里,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咖啡浸泡过的照片,把自己和展关关从相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直到宋已帆给他打电话,“时淮南?展关关他现在进了医院,还有谢谢你告诉我他在哪,要不然他就死了。”
他才疯了一样往医院赶。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扇门板,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瞬间清醒。
他不敢进去。
他缓缓地收回手,靠着墙壁,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大衣的衣角垂落在地,沾了薄薄一层灰尘,口袋里的黑卡硌着膝盖,他就那么蹲着。
和那晚的展关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