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冻醒的。
后半夜山里起了风,窗户没关严,凉丝丝的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把被子吹得掀了个角。
我睁开眼,窗外的月亮还挂着,时淮南放在桌上的那瓶水还在,但是他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朝着身边的床面摸去,是凉的,床的褶皱都没变。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没多久听见走廊里传来男人低低的说笑声,混着酒瓶碰撞的轻响,不用想也知道是段柏林他们又凑到一起玩了。
时淮南会在吗?
我裹着被子坐起来,脚刚挨到地板就打了个激灵,山里的后半夜是真他妈冷。
走廊的笑声又近了点,夹着段柏林那咋咋呼呼的嗓门,听着就烦。
我拖拉上鞋,抓了件外套往身上套,走到门口时顿了顿,没直接开门,而是把耳朵贴了上去。
我的第六感让我这么做的。
“你这杯必须喝!”段柏林的声音带着点起哄的劲儿,“不然兄弟们可不认你这个头儿!”
谁?他嘴里的头儿会是谁?
是时淮南吗?还是…
阎谢生。
我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门把手,心脏没规律地跳了两下。
走廊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段柏林又说了句什么,跟着是酒瓶碰撞的脆响,然后是一道低沉的嗓音。
那声音不似段柏林那样外放,带着点温润的质感。
“急什么?酒又跑不了,倒是你,上次欠我的赌约,忘了?”
不是时淮南,声音听不出来像谁,太奇怪了。
我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些,指尖的力道却没减。可心里那点莫名的失落又冒了出来,像藤蔓似的缠得人难受。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对了,”那道温润的嗓音突然又响起,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刚才路过房间的时候,好像听见里面有动静,是展关关醒了?”
我浑身一僵,难道我偷听被发现了吗?
段柏林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真…真的?他肯定还在睡觉呢,山里这么冷,谁乐意大半夜出来吹风。”
“是吗?”那人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可我刚才好像看见门缝里有影子晃了一下。”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完了,被发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突然响了起来,一步一步,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朝着我的房门这边靠近。
那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我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我的心跳快了几分。
我现在回去装睡还来得及吗?不行!等他靠近,我还没跑床上。
我大脑飞速运转。
要不要假装刚醒,打开门打个招呼?还是干脆躲在门后,假装没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段柏林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带着点不确定:“安雪,你干嘛呢?快回来喝酒啊!”
江安雪?
房门外的脚步声停了,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隔着门板飘进来。
他知道我就在门后,知道我在偷听。他不戳破,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用这份沉默的清冷,一点点放大我的慌乱。
段柏林不太耐烦的喊声:“安雪!赶紧回来啊!刚泡完温泉喝两杯多舒坦,你跟门较劲干嘛?”
“出来吧。”他的声音又近了些。
我咬了咬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我瞬间清醒了几分。
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与其被他这么晾着,不如干脆点。
我猛地拉开门,不等江安雪反应,伸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直接把人拽进了屋里,反手甩上门。
他被我抵在门上,后背撞得不轻,却没恼,甚至没挣扎,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眯了眯,落在我脸上,带着点被勾起的玩味。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在他身上,鼻尖快蹭到他的下颌线。
我他妈豁出去了!
我抬眼看向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又软又哑,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指尖不老实地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滑“江安雪,其实我自认为我也挺帅的,身材也不算差,今天泡温泉你也看见了。所以我也有当上面的潜力,要不然你和我试试吧?”
我故意顿了顿,往前又贴了贴,胸口几乎撞上他的。
这话一出口,屋里瞬间静了下来,江安雪没说话,只有我自己快得要蹦出来的心跳。
昏沉的月色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清冷的眸子黑沉沉的,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没什么情绪,却看得我心里发毛,刚才那点鼓足的勇气,差点就泄了大半。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落在我的手腕上,但不是推开。
“当上面的潜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清冷调子,却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哑,“展关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的指尖停在我的锁骨处,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让我浑身一僵。
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后腰,牢牢按在他身上,退无可退。
“白天泡温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潜力。不过,你的唇确实挺软的。”他低头,鼻尖离我更近了。
!
“是你趁着断电的时候偷亲我的?”我瞪大了眼睛。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垂着眼看我,眼睫在月色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蹭过我的唇角,带着玫瑰味的气息漫过来,勾得人心里发颤。
“断电那几分钟,我确实亲过你。”
如果江安雪算一个,剩下的人会是谁?
江安雪看我呆愣愣的样子,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弹了弹我的额头,力道不大。
他的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玩味,像是看穿了我那点混乱的心思:“不止我一个,对不对?”
他怎么知道?
我心乱如麻。
我的左边,右边,后边…都是谁?
“想什么呢?”江安雪的指尖又掐了掐我的腰,他的手挺恶劣的。
我回过神,猛地推开他,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我真傻。
我以为我会是猎物,结果我就他妈是个饵!
我像个傻子一样,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那根本不是巧合,是他们设的局!
我盯着江安雪那张依旧清冷的脸,后槽牙咬得发酸,指尖都在抖。
江安雪挑了挑眉,眼神里的玩味藏都藏不住,“展关关,你觉得你能逃离这场游戏吗?”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梗着脖子问,声音都在发颤,“我没钱没势,你们图我什么?”
我转头一想,不对。
阎谢生官宣过江安雪。
难道江安雪对他占有欲强到前任出现他都生气的地步?
我靠,那说得通了。
我没了想勾搭对方的心思了。
我低下头,十分诚恳对江安雪保证:“我见过你们官宣的合照,我以后再也不会肖想阎谢生了,我已经把他忘了,我也不会再喜欢他了,请你放心的拥有他!我是不会当你们第三者的。”
“我和阎谢生?”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展关关,你是装傻还是真不聪明?我和他就是利益,我们两个在合作糊弄家里,你真以为我喜欢他?那个合照什么也不算。”他侧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那阎谢生当初官宣时的干脆利落,江安雪站在他身边那副登对的样子,全都是演的?
我像个傻子似的,对着那张照片难受了大半年,原来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
太荒谬。
“怎么?”他挑眉,“觉得自己被耍了?”
“展关关,”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有些事,就是这样。既然你和阎谢生分手了,这段感情到此为止就可以。段柏林这个人心思并不多,当朋友很好。但时淮南这个人不是你能围着转的。”
他没再继续说。
时淮南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聊完了吗?阎谢生找你。”
江安雪没看我,只是朝着门口扬了扬下巴,声音还是那副清冷调子:“知道了。”
他余光扫过我的侧脸,“记住我刚才的话。别好奇心太重,也别高估自己的本事。”
说完,他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刚从地上撑着墙站起来,腰还没挺直,就被他伸手揽住了后颈。
“别碰我。”
时淮南没松手,反而揽住我的腰,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怎么了?”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江安雪跟你说什么了?让你这么怕我?”
是怕吗?
“没什么。”我扭过头故意不看他,“我累了,想睡觉。”
“好。”时淮南应着,他揽着我往床边走。
“关关,”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听不出情绪。
“很晚了,睡吧。”我不去看他。
时淮南没再继续说话。
黑暗中,我睁着眼,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
他在装睡。
我也在装睡。
江安雪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
我不是不甘心,我舍不得。
我已经从阎谢生的那场雨里面走出来了,淋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终于看见了太阳。
时淮南就是那个太阳。他出现得恰到好处,温暖、明亮,带着救赎般的光晕,让我贪恋,让我想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取暖。
我以为我是幸运的,刚淋完雨就遇见了晴天。
但我偏偏忘了…
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太阳。
太阳底下,也会有雨。
我感觉到时淮南翻了个身,一只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我的腰上。
我闭上眼感到酸涩,我的眼眶湿润了。
既然这是个局,既然这太阳里也藏着雨的话。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如果这温暖也是骗人的,那又怎么样呢?
那我就看看,这雨,到底能把我淋得多惨。
因为我贪恋这温度,贪恋这虚假的怀抱。
我宁愿做那个最傻的饵,我都心甘情愿。
“时淮南,我爱你。”我睁开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我不知道他信不信,我是信了。
“嗯。”
他应了一声。
那一声,不像往常那样温润,也不像刚才那样冷漠。
他是一种迟疑。
他没有说爱我,也没有说不爱。只是手臂更用力抱着我,他也怕我会消失。
我突然就很想很想哭。
我见一个爱一个,爱得快,忘得也快。
阎谢生就是这样的,我自以为我不会再爱上第二个人。
我不配拥有长久的爱,也不相信有什么永恒的爱。我就像个贪吃的孩子,看见好吃的就走不动路,哪怕知道是有毒的,也要吃一口才甘心。
我就是这么贱。
我都想要,我想要钱,很多很多钱。
但是,时淮南他不差钱。
世界上比我好看的一抓一大把,比我有趣的更多。
我害怕哪一天,我就又被抛弃了。
黑暗中,我悄悄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摸时淮南的脸。
我想接吻。
算了。
“时淮南,”我在心里默念,“你要是真的爱我就好了。”
我真的累了,我睡着了。
黑暗中,时淮南并没有睡着。
当展关关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我爱你”落下时,他搭在对方腰间的手臂瞬间僵硬了。
展关关真是个笨蛋。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要睁开眼,将怀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骗子紧紧锁住,狠狠地吻下去,直到他求饶,直到他承认所有的谎言,背后的真心。
展关关,你知不知道,我怕的不是你消失,是我怕我松开手,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我问过你,你会不会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