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雪来得猝不及防,碎玉似的砸在花店的玻璃橱窗上,晕开一片片朦胧的白。
“落梅坞”的暖光从门帘缝里漏出去,堪堪罩住门前一小片雪地。花肆正弯腰整理花架上的洋桔梗,驼色毛衣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指尖沾着点细碎的雪——是刚才搬花时落进去的。店里暖气开得足,混着玫瑰与松枝的清冽香气,把窗外的寒气隔得干干净净。
风铃叮铃一响,门被推开,卷进一股冷风。
花肆抬眼,就看见逢九站在门口。玄色冲锋衣的肩头落满了雪,发梢凝着冰晶,眉眼锋利得像淬了寒的刃,却被一身风雪衬得柔和了几分。他反手带上门,风雪被隔绝在外,店里的暖光漫上来,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了层软边。
“还没打烊?”逢九的声音带着点被寒风吹过的沙哑,目光扫过满室繁花,最后落在花肆身上。
“等一个熟客。”花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雪,嘴角弯了弯,眼角的泪痣在暖光里格外显眼,“刚想锁门。”
逢九没说话,径直走到柜台前。玻璃柜里摆着几枝腊梅,虬劲的枝桠上缀着嫩黄的花苞,雪落在上面,像撒了层糖霜。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的薄茧擦过娇嫩的花苞,动作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一枝腊梅。”他说。
花肆挑了枝开得最盛的,用牛皮纸仔细包好,又往里面塞了一枝银柳。“送你的,”他把花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逢九的手背,温度一凉一热,像电流窜过,“雪天配银柳,好看。”
逢九接过花,指尖攥着牛皮纸的边缘,力道紧了紧。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花,腊梅的香气混着银柳的清新,丝丝缕缕往鼻尖钻,竟比身上的寒气还要清冽。
“谢了。”他低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医药费,下次一起算。”
上周他执行任务时被人暗算,胳膊划了道口子,晕头转向地跑到落梅坞敲门,是花肆给他处理的伤口。碘酒擦过皮肉时的刺痛,混着这人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成了这些天里唯一清晰的记忆。
花肆笑了,转身去擦柜台,“不急。”他背对着逢九,声音轻飘飘的,“反正,你总会来的。”
逢九没应声,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驼色毛衣勾勒出清瘦的肩线,暖光落在发顶,染出一圈柔软的绒边。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声响裹着夜色,店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半晌,逢九才抬脚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花肆正望着窗外的雪,侧脸的轮廓柔和,眼角的泪痣像一颗朱砂痣,嵌在暖光里。
门被推开,冷风卷着雪沫又钻进来,风铃叮铃作响。
花肆回头,看见逢九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怀里的腊梅嫩黄得刺眼,像燃在雪夜里的一簇火苗。
他低头,看见柜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冷硬,和他的人一样。
雪停了,再来买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