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白颖生一边忙矿业项目的方案,一边继续查。
老周那边进展不顺。陈律师的律所正规得很,查不出什么问题。那个离岸公司更是藏在层层掩护后面,连注册地都是开曼群岛。
“这种公司要查到底,得花大价钱请专业人士。”老周说,“而且不一定查得到。”
“先放着。”
白颖生开始从另一个方向入手:林晚。
网上搜不到什么,荣氏集团的档案里也只有基本的入职离职记录。
他去了一趟林晚最后住的医院。是老院区,档案还留着纸质版。他借口做家族病史调研,花了半天时间翻病历。
病历上写得很清楚:胰腺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住院三个月,家属签字一栏全是荣筠书的名字。
白颖生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
死亡记录。
上面写着:患者于X年X月X日X时X分,经抢救无效死亡。
签字医生叫赵某某。
他把这个医生的名字记下来。
离开医院,他又去了城郊那个公墓。
墓碑前面放着一束花,还新鲜。
白颖生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墓碑上的林晚在笑。
他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荣筠书说的都是真的,如果她母亲真的只是病逝,那她为什么每年都要来?为什么哭?为什么说“不是我害的你”?
她愧疚什么?
之前那些跟林晚的病有关系吗?跟宋怀安的死有关系吗?
他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日期。
林晚去世那天,距离宋怀安车祸,正好两个月零三天。
两个月零三天。
他从公墓出来,天快黑了。
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
“有新发现。”老周说,“那个给云岭茶业注资的贸易公司,法人虽然换了又换,但注册地址没变过。我让人去实地看了,你猜在哪儿?”
“哪儿?”
“荣氏集团原来那个老写字楼,就是现在改成文创园的那个。那个地址的办公室,现在是一家茶馆。”
白颖生心里一动。
“茶馆叫什么?”
“玉茗轩。”
白颖生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玉茗轩。
那是荣筠书偶尔会去的地方。他说过好多次请她喝茶,她都说“去玉茗轩吧”。她说那里茶好,安静,没人打扰。
他从来没问过那地方跟她有什么关系。
“喂?还在吗?”老周问。
“在。”
“这个地址有用吗?”
“有用。”白颖生说,“把详细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他发动车子,直接往那个地址开。
文创园在城东,原来是荣氏的老写字楼,后来搬了新总部,这边就改造成了创意产业园区。很多小工作室、咖啡馆、茶馆搬进来,挺热闹。
玉茗轩在最里面一栋的二楼,不太好找。
白颖生上楼,推门进去。
茶馆不大,装修简单但讲究,角落里摆着不少茶饼和茶具。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素净,正在看书。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喝茶?”
白颖生看了看店里。除了他,没别的客人。
“我想打听点事。”他说。
女人放下书,看着他。
“什么事?”
“这个地址以前是一家贸易公司的办公室,您知道吗?”
女人表情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知道。”她说,“我就是那家贸易公司的会计。”
白颖生没想到这么顺利。
“公司早没了,”女人继续说,“后来我把这个地方租下来,开了这个茶馆。你有什么事?”
“那家公司当年给云岭茶业注资过八十万,这事您记得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什么人?”
“我是……”白颖生想了想,“我是云岭茶业老板宋怀安亲戚的朋友。想查点当年的事。”
女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宋怀安……”她低声重复。
“对。”
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上的牌子翻到“休息中”,然后回来坐下。
“你想问什么?”
“那八十万是谁的钱?”
女人没回答。
“我知道是荣三爷的钱。”白颖生说,“我就想知道,为什么要把钱转好几道,最后给云岭茶业?是要洗钱,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女人看了他很久。
“你是警察吗?”
“不是。”
“记者?”
“不是。”
女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笔钱的事,我不太清楚。”她说,“我就是个做账的,上面让怎么记我就怎么记。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事?”
“钱转给云岭茶业之后没多久,有个女的来找过我。很年轻,二十多岁,长得挺好看。她说她是宋怀安的朋友,想知道那笔钱是谁的。”
白颖生心里一紧。
“她长什么样?”
“瘦瘦的,眼睛很大,头发挺长。”女人想了想,“后来我听说,她也死了。生病。”
白颖生手心出汗了。
“她叫什么名字?”
女人摇头。
“没说。但她给过我一张照片,问那个人跟这家公司有没有关系。”
“什么照片?”
女人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相册,翻了半天,抽出一张发黄的相片。
白颖生接过来看。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茶园里,笑得很开心。
一个是宋怀安。
另一个是林晚。
白颖生拿着照片,手有点抖。
“她来问的时候,”他声音发紧,“有没有带一个女孩?十五六岁那种?”
女人想了想。
“没有。她一个人来的。”
白颖生把照片还给女人。
“这张照片能给我吗?”
女人摇头。
“留着吧,”她说,“放我这十几年了,也算个念想。”
白颖生没强求。
他谢过女人,走出茶馆。
外面天全黑了。
他站在文创园的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乱成一团。
林晚来查过这笔钱。
林晚知道这钱有问题。
林晚查到什么了?
两个月后她病逝了。
她真的只是病逝吗?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加密软件。荣筠书的头像还是灰色的。
他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出去一条:我知道你妈妈去过玉茗轩。
那头没回。
他等了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
晚上十一点,那头回了一条:你在哪?
白颖生打字:文创园。
那头又没回。
十一点半,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园区门口走进来。
瘦瘦的,穿着黑色外套,走得很急。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荣筠书脸色很差,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但表情还是冷的。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问。
“查你妈妈的事。”
“我说了别查。”
“你说了不算。”
荣筠书盯着他。
“你非要查到底?”
“对。”
“查出来怎么办?你能怎么办?”
白颖生没回答。
荣筠书忽然笑了,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白颖生,你真是个傻子。”
她说完,转身就走。
白颖生追上两步,拉住她胳膊。
她回头,眼睛里的东西终于藏不住了。
愤怒,恐惧,悲伤,还有别的什么。
“松手。”
“不松。”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动。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彩色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那天晚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在那辆车上。”
白颖生没说话,等着。
“宋叔叔来接我,送我回城。他说有事要跟我妈妈商量,很重要的。我们在车上聊了很多,他说要带我去看茶园,说等我长大了可以跟他学做茶。然后……”
她停住了。
白颖生感觉到她在抖。
“然后车翻了。我醒过来的时候,他趴在我身上,全是血。我叫他,他不应。我爬出来,想找人帮忙,但那是国道,凌晨两点,没有车。我就蹲在路边,一直抖一直抖,抖到天亮。”
她说完,把手抽出来。
“后来呢?”
“后来警察来了,医院来了,我妈妈来了。”她看着远处那些烟花,“再后来,宋叔叔的公司出事了,欠了很多钱,有人来家里问东问西。然后我妈妈病了。再然后她没了。”
她转头看着他。
“这就是真相。你满意了吗?”
白颖生看着她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说‘不是我害的你’?”
荣筠书愣了一下。
“你跟谁说对不起?”
她没回答。
“宋怀安?”他问,“还是你妈妈?”
荣筠书别过头去。
远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
很久,她说:“我不该在那辆车上。”
“什么?”
“他本来可以不接我的。他那天很忙,有很多事要处理。但他说想我了,非要来接。如果不接我,他就不会走那条路,不会出车祸。如果不出车祸,公司就不会出问题,我妈妈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白颖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荣筠书深吸一口气,把脸擦干。
“现在你知道了。我害死了宋叔叔,害死了我妈妈。我是个杀人凶手。你可以走了。”
她转身,往园区门口走。
这次白颖生没拉她。
他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
烟花放完了,园区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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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很长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