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接下来三天，白颖生没见过荣筠书。

公司里遇不到，那个共享的云端文件夹打不开了，加密通讯软件上她的头像一直是灰色的。他试着发了一条消息，没回。

第四天，他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荣筠书的工作邮箱，内容是标准的工作交接清单，哪些项目文件已经归档，哪些联系人需要转交给谁，非常详细，非常公事公办。

最后一行写着：之前合作的那些外部资源，我都通知过了，以后你自己联系。

白颖生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他把清单打印出来，一项一项看。那些资源渠道他知道，有些是荣筠书生母留下的，有些是她这几年自己经营的，有些甚至是他不知道她怎么弄来的。现在全没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老周来电话，说银行流水查到了些东西，问他什么时候看。

“先放放。”他说。

“怎么了？”

“没事。”

挂了电话，他打开那份车祸照片的扫描件，放大，再放大。那个蹲在路边的小女孩，裹着毯子，脸埋在膝盖里，什么都看不清。

十三年前她多大？十五？十六？

车翻了，人爬出来，蹲在路边抖。两个月后母亲没了。然后被荣家收留，成了五小姐，在集团里当一个透明人，一当就是十几年。

她在查什么？她在躲什么？

白颖生把照片关掉，打开工作邮件开始处理。但看不进去，一行字要看三四遍。

下午开会，他走神了三次。荣善宝在会上讲那个海外矿业的进展，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有问题吗？”荣善宝问。

“没问题。”

荣善宝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散会后，荣善宝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最近状态不对。”

“有点累。”

“累？”荣善宝靠在椅背上，“白颖生，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吗？”

白颖生没说话。

“因为你稳。不管什么事，你都能处理得让人放心。但现在你让我觉得你不稳。”

“我会调整。”

荣善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白颖生摇头。

“那行。”荣善宝站起来，“那个矿业项目下周要出方案，我需要你全神贯注。其他的事，该放就放。”

白颖生点头，出了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他看见荣筠书从另一边的走廊经过，抱着一摞文件，低着头走得很快。他张嘴想喊，她已经拐进楼梯间了。

电梯来了，他没上。

他走到楼梯间门口，推开门，往下看。楼梯里空空的，只有脚步声越走越远。

那天晚上，他约老周吃饭。

老周带了厚厚一摞材料。

“银行流水查到了，有点意思。”老周翻开其中一页，“云岭茶业破产清算之前，有一笔八十万的资金转到了境外，收款账户是个离岸公司。这个离岸公司后来跟荣三爷那个亲戚的贸易公司有过资金往来。”

“能证明是荣三爷的钱吗？”

“不能，中间隔了三四层。但时间点对得上，金额也对得上。”老周又翻出一页，“还有，那个离岸公司现在还存在，每年都有几笔小额资金进出，都是付给一家律师事务所的。”

“什么律所？”

“叫明诚，在市中心。我查过了，这家律所的合伙人之一，姓陈。”

白颖生筷子停了。

“陈律师？”他问。

“对，就是你们荣家那位法律顾问，姓陈的那个。”老周看着他，“怎么，认识？”

白颖生把筷子放下。

“认识。”

他想起那天在荣筠书家门口，她说“那些渠道我会收回”。那些渠道里，有没有包括这个陈律师？

如果有，她跟陈律师是什么关系？

如果没有，那陈律师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老周看他脸色不对，问：“还要继续查吗？”

白颖生想了很久。

“查。”他说，“但是要小心点，别惊动任何人。”

老周点头，把材料收起来。

吃完饭，白颖生开车回家。路过荣筠书那个小区，他下意识放慢车速。

六楼的灯黑着。

他没停，开过去了。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加密软件。荣筠书的头像还是灰色的。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知道你醒着。

发完他就后悔了。

但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送达。

十分钟后，那头回了一个字：嗯。

白颖生盯着那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过了五分钟，那头又发来一条：别查了。

他打字：为什么？

那头很久没回。

他等着，等着，等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等到眼睛酸了。

凌晨两点，那头回了一条：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难受。我受够了，你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