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

一周后，矿业项目协调会在集团顶层会议室召开。

参会的不止荣氏的人，还有两家合作国企的代表，以及两位外聘的行业专家。白颖生坐在荣善宝斜后方，负责记录和补充资料。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设备采购方案时，荣善宝忽然点名：“白经理，你之前调研过海外矿机市场，说说你的看法。”

一屋子人都看过来。

白颖生定了定神，打开平板调出数据：“目前国际主流的矿机供应商有三家，技术各有侧重。从性价比和后续维护角度看，我建议优先考虑B公司，他们的智能化管理系统和我们的数字化矿山规划匹配度更高。”

他调出几张对比图表，投到大屏幕上：“这是三家的能耗数据、故障率和本土化服务网络对比。B公司在亚洲有六个维修中心，响应时间最短。”

一位专家点头：“数据挺扎实。不过B公司的报价比A公司高15%，这个溢价你们能接受吗？”

白颖生看向荣善宝。

荣善宝开口：“溢价不是问题，关键是长期稳定性和技术支持。白经理，你继续。”

会议开了整整三小时。

散会后，白颖生收拾资料，一位国企的代表走过来，递给他名片：“白经理是吧？刚才讲得不错。我们公司也在规划类似项目，回头有机会多交流。”

“您客气了。”白颖生双手接过名片。

等人走了，荣善宝才从主位起身，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说了句：“表现还行。”

就四个字，说完就走了。

但白颖生知道，这算是认可。

下午回到办公室，人力资源部的通知邮件到了。

因在庆典事件处理及矿业项目筹备中的“突出表现”，他正式被任命为战略部副总监，兼任矿业项目组副组长。

职位提了半级，薪水涨了30%。

部门里几个同事凑过来道喜，嚷着要他请客。

白颖生笑着应下，说周末请大家吃饭。

等人都散了，他坐回工位，打开加密邮箱。

荣筠书的消息躺在里面，只有一行字：“升职了？恭喜。”

白颖生回复：“虚职而已。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荣筠书说，“不过赵总监的调令正式下来了，去西南分公司当闲职。王斌提了离职，说是回老家发展。”

两个关键人物，一个被调离，一个主动消失。

干净利落。

白颖生盯着屏幕，想起父亲摔伤的那个楼梯间。

十五年过去了，手法还是这么相似。

他打字：“陈律师呢？”

“还在总部，但最近很低调。”荣筠书回复，“另外，荣振的投资公司这周撤回了两个项目的投资申请，其中一个涉及生物检测。他应该收到风声了。”

“那就好。”

“好什么？”荣筠书忽然问，“白颖生，你觉得这事算完了吗？”

白颖生手指停在键盘上。

过了会儿，他慢慢输入：“没完。但至少，我们暂时安全了。”

那边没再回复。

周五晚上，部门聚餐。

选的是家湘菜馆，热闹，接地气。一群年轻人吃吃喝喝，聊八卦吐槽领导，气氛轻松。

白颖生喝了点啤酒，听旁边刚入职的小姑娘抱怨租房难，笑着给她推荐了几个靠谱的中介。

正说着，手机震了下。

他低头看，是荣筠书发来的照片，她站在某个老旧小区的楼下，身后是斑驳的墙皮和密密麻麻的窗户。

照片下面有句话：“我妈以前住这儿。”

白颖生怔了怔，回复：“现在去那里做什么？”

“看看。”荣筠书说，“听说要拆了。”

白颖生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店外，拨通电话。

响了五六声才接。

背景音很安静，隐约有风声。

“你在哪儿？”白颖生问。

“说了，我妈以前住的地方。”荣筠书声音很平，“三楼最东边那间，我五岁到十岁住这里。后来她病了，才搬去郊区。”

白颖生靠在墙上：“怎么突然去那儿？”

“不知道。”荣筠书顿了顿，“可能就是觉得，该来看看。”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白颖生听见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她轻轻呼气的声音。

“你抽烟？”他问。

“偶尔。”荣筠书说，“白颖生，你说人为什么总要争来争去？像这栋楼，住了几十年，最后也就是个拆字。”

白颖生看着街上的车流：“因为不争，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荣筠书笑了下，有点凉：“也是。”

“需要我去接你吗？”白颖生问。

“不用。”荣筠书说，“我站会儿就走。你忙你的。”

电话挂断了。

白颖生握着手机，在店外站了好几分钟。

部门同事探出头喊：“白总监，进来喝酒啊，别想逃！”

他应了一声，转身回去。

聚会闹到十点多才散。

白颖生叫了代驾，坐在后座闭目养神。车子经过CBD，摩天大楼灯火通明，玻璃幕墙映着整座城市的繁华。

他忽然想起荣筠书发的那张照片。

斑驳的老楼，和眼前的光鲜，像是两个世界。

但都在这座城市里。

周一上午，家族月度例会。

白颖生作为新晋副总监，列席旁听。会议在荣氏老宅的议事厅举行，红木长桌坐了十几个人，主位空着，荣家祖母还没到。

荣善宝坐在主位右手边，低头翻文件。

其他荣家旁系的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气氛看似随意，实则暗流涌动。

九点整，荣家祖母拄着拐杖进来。

所有人立刻安静，起身。

“坐吧。”荣家祖母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白颖生身上停了半秒，又移开。

会议照常进行，汇报各板块业绩，讨论几个投资案。白颖生安静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快到结束时，荣家祖母忽然开口：“最近集团人事变动不少。”

众人抬头。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她缓缓说，“但也要记住，位置越高，责任越重。下面的人，用好了是刀，能开疆拓土；用不好，反伤己身。”

她没看任何人，但这话明显有所指。

荣善宝面色不变：“祖母说的是，我们会注意分寸。”

“你明白就好。”荣家祖母点点头，撑着拐杖起身，“散了吧。”

会议结束。

白颖生跟着人群往外走，在走廊拐角，荣善宝叫住他。

“矿业项目下周要出差，去云南看矿址。”荣善宝说，“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

“云南？”白颖生微怔，“项目计划里第一站不是澳洲吗？”

“计划改了。”荣善宝看着他，“国内几个矿址也要看。另外，云南那边有我们合作的茶园基地，顺路考察。”

白颖生点头：“好的，我安排。”

荣善宝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

“白颖生。”她说，“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她走了。

白颖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句话，和刚才祖母说的，像是一上一下两把刀，悬在头顶。

他深吸口气，往外走。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加密邮箱又响了。

这次不是荣筠书。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是：“观察报告更新”。

点开正文，只有两行字：

“五号观察目标，互动等级提升。与‘钥匙’接触频繁，涉及陈年旧案及近期事件。建议持续关注。”

落款是一个字：“骨”。

白颖生盯着屏幕，后背慢慢爬上寒意。

五号观察目标……是谁？

他？荣筠书？还是别人？

而“钥匙”又是什么？

正想着，内线电话响了。

前台说：“白总监，有您的快递，需要您亲自签收。”

白颖生下楼，在前台看到一个文件袋。

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父亲当年在茶厂车间的合影，二十多个人，父亲站在中间，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迹有些褪色：

“茶骨不灭，公道在心。”

没有署名。

白颖生握着照片，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里，忽然觉得四周的声音都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