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集团附近的一家五星酒店,包了个大包厢。
白颖生到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白天紧绷的神经这会儿都放松了,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气氛热烈。
他扫了一圈,看见荣筠书坐在靠里的位置,正跟几个文宣部的同事说话。
“颖生!这儿!”有人喊他。
是战略部的同事,朝他招手。白颖生走过去,在他们那桌坐下。
菜陆续上桌,酒也倒满了。几个领导轮流讲话,无非是“大家辛苦”“再接再厉”之类的。讲完,正式开始吃饭。
白颖生不怎么喝酒,以茶代酒敬了几轮。他负责的酒水环节今天没出岔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吃到一半,荣善宝来了。
她换了身便装,浅米色针织衫配长裤,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不少。她一进来,全场都站起来。
“坐,都坐。”荣善宝笑着压压手,“今天我就是来蹭饭的,别拘束。”
话虽这么说,气氛还是微妙地变了。刚才还大声说笑的,这会儿都收敛了些。
荣善宝在主桌坐下,跟几位高管聊了会儿,然后起身,开始挨桌敬酒。
到白颖生这桌时,她特意停了下。
“昨天表现很好。”她对白颖生说,“尤其是贵宾接待那块,几个客户都跟我夸了你。”
“应该的。”白颖生举杯。
荣善宝跟他碰了碰杯,又看向桌上其他人:“大家都辛苦了,这杯敬你们。”
一桌人赶紧举杯。
喝完这杯,荣善宝去了下一桌。
她走后,桌上气氛活跃回来。有人凑过来拍白颖生肩膀:“行啊颖生,荣总亲自表扬。”
“运气好而已。”白颖生笑笑。
他心里清楚,荣善宝那话是说给全桌人听的,既是肯定,也是敲打。
庆功宴继续。又过了半小时,白颖生起身去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碰见了荣筠书。
她靠在墙边,按着太阳穴。
“不舒服?”白颖生走过去。
“有点头疼。”荣筠书没睁眼,“里面太吵了。”
“要不先回去?”
“再等会儿吧,提前走不好。”她放下手,睁开眼,“你呢?喝了不少?”
“我没喝,喝茶。”白颖生说,“要不去那边沙发坐会儿?那边安静。”
荣筠书想了想,点头。
两人去了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下。这边离包厢远,确实安静不少。
“你今天什么时候走的?”荣筠书问。
“十二点多吧。”
“我一点才弄完。”她靠进沙发里,“收拾现场,核对物料,一堆事。”
白颖生看她,发现她眼底有淡淡的疲惫。
“对了,”荣筠书忽然想起什么,“你昨天说要去找墓园大爷,去了吗?”
“还没,打算明天去。”
“需要我一起吗?”
白颖生愣了下:“你方便?”
“周末没事。”荣筠书说,“而且有些事,可能我知道的比你多点。”
她说得随意,但白颖生听出了别的意思。
“好。”他点头,“那明天联系。”
两人又坐了会儿,荣筠书说头疼好点了,该回去了。白颖生跟她一起往回走。
到包厢门口时,荣筠书忽然停下。
“白颖生。”她叫住他。
“嗯?”
她看着他,眼里有复杂的光闪过,最后只是笑了笑:“没事,进去吧。”
推门进去,里面气氛正酣。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玩骰子,热闹得很。
白颖生回到自己那桌,刚坐下,就有人递过来一杯酒。
“颖生,刚才荣总那杯不算,这杯你得喝!”是同部门的李哥,喝得有点高了。
“我真不能喝,过敏。”白颖生推辞。
“就一杯!红酒,没事!”
推来推去,白颖生有点烦了。他看了眼那杯红酒,颜色暗红,在灯光下泛着光。
最后他还是接了,想着抿一口意思意思。
酒入口,味道有点怪,但他没多想。吞下去,没一会儿就觉得喉咙发痒。
坏了。
他赶紧放下杯子,起身想去洗手间,但腿已经开始发软。
“颖生?你怎么了?”旁边同事注意到他不对劲。
白颖生想说没事,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他抓着桌沿,眼前开始发花。
“他是不是过敏了?!”有人喊。
场面一下乱了。白颖生感觉有人扶住他,听见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声音忽远忽近。
他最后看见的,是荣筠书挤开人群冲过来的脸,写满了惊慌。
然后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是在医院。
白颖生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闻见消毒水的味道。他动了动,发现手上打着点滴。
“醒了?”
他转头,看见荣筠书坐在床边椅子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削。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行。
“别说话,先喝水。”荣筠书放下苹果,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白颖生喝了几口,喉咙舒服了些。
“我怎么了?”他问。
“严重过敏反应。”荣筠书把杯子放回去,“医生说再晚送来十分钟,可能就休克了。”
白颖生脑子还有点晕:“那杯酒……”
“已经送去化验了。”荣筠书看着他,眼神很沉,“里面确实有花生粉。”
白颖生心里一凉。
他对花生严重过敏,这事在公司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谁给的酒?”他问。
“李威。”荣筠书说,“但他坚持说他不知道你过敏,那杯酒是服务员递给他的,他顺手就给你了。”
“服务员?”
“已经查了,是个临时工,今天第一次来上班。”荣筠书顿了顿,“而且,他不见了。”
白颖生闭上眼。
不是意外。
是冲他来的。
“报警了吗?”他问。
“报了,警方在查。”荣筠书重新拿起苹果,继续削,“荣善宝也知道了,她刚才来过,说会给你一个交代。”
白颖生没说话。
交代?怎么交代?找个临时工顶罪?还是不了了之?
苹果削好了,荣筠书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他。
“吃点东西,医生说你得补充能量。”
白颖生接过,吃了一块,不甜,有点酸。
“你一直在这儿?”他问。
“嗯,总得有人看着。”荣筠书抽了张纸巾擦手,“你同事们都来看过,但明天还上班,我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谢谢。”
“客气什么。”荣筠书笑了笑,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不过白颖生,你该想想,你到底得罪谁了。”
白颖生看向她。
“今天这事,摆明了是冲你来的。”荣筠书声音压低了,“而且挑在庆功宴上,就是要让你难堪,甚至……”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甚至要他的命。
“我没得罪谁。”白颖生说。
“那就更糟了。”荣筠书靠回椅背,“说明你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挡了谁的路。”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白颖生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李威?他平时跟李威关系还行,没什么过节。那是谁?他最近经手的项目……
“矿业那个项目。”荣筠书忽然说。
白颖生看向她。
“你昨天在会上提的方案,动了某些人的蛋糕。”荣筠书说,“我听到风声,有人不想让你继续跟这个项目。”
“谁?”
“还不确定。”荣筠书摇头,“但今天这事,大概率是警告。”
警告他别多管闲事。
白颖生觉得胸口发闷。
“你打算怎么办?”荣筠书问。
“能怎么办?”白颖生苦笑,“等警方调查,等公司处理。”
“然后呢?如果最后查不出结果,或者找个替罪羊?”
白颖生沉默了。
他知道荣筠书说得对。在荣氏,这种事最后很可能不了了之。
“白颖生。”荣筠书忽然认真地看着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装傻,当这事是意外,以后小心点,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二是……”
她停住。
“二是什么?”白颖生问。
“二是查下去。”荣筠书一字一句地说,“但这条路很难,而且危险。你今天也看到了,他们敢在庆功宴上动手,说明已经急了。”
白颖生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想起父亲当年工伤后,躺在病床上也是这样看着天花板。
那时候父亲选择了忍。
结果呢?结果是一辈子落下病根,最后郁郁而终。
“我选二。”白颖生说。
荣筠书眼睛亮了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白颖生看着她,“你愿意帮我吗?”
荣筠书没马上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白颖生,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帮你,也有我的目的。”
“我知道。”白颖生说,“昨晚你说过了,你让我查,是想用我的仇恨当你的刀。”
荣筠书转过身,有些惊讶:“你还记得?”
“记得。”白颖生说,“但你说得对,仇恨是我的,刀把在我手里。而且现在,这把刀不光指向过去了。”
还指向现在,指向那些想害他的人。
荣筠书走回床边,坐下。
“好。”她说,“我帮你。但有些事,我得提前说清楚。”
“你说。”
“第一,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第二,所有行动必须谨慎,不能冲动。第三……”她看着他,“如果有一天,我觉得继续下去会危及我的计划,我会随时退出。”
“公平。”白颖生点头。
“那从明天开始。”荣筠书说,“你先养病,我去查那个临时工和李威的社会关系。还有,矿业项目那边,我会留意是谁在捣鬼。”
“谢谢。”
“不用谢。”荣筠书站起来,“我只是在投资。投资你这个人,和你的仇恨。”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明天去墓园,照常。”
“好。”
门关上,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白颖生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摸了摸脖子。喉咙还有点肿,吞咽时疼。
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心里那股火更让他难受。
有人想让他消失。
那他偏要活着,而且要活得更好,站得更高。
高到让那些人,再也碰不到他。
点滴快打完了,他按了呼叫铃。护士进来换药,顺便量了体温。
“还好,烧退了。”护士说,“明天再观察一天,没问题就能出院。”
“谢谢。”
护士走后,白颖生拿起手机,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