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风云

早上五点五十，白颖生提前十分钟到了庆典现场。

场地设在荣氏总部大楼前的广场，临时搭建的白色主舞台气派得很，背景板是巨幅的“茶骨”字样。

他在媒体签到处看见了荣筠书。

她穿了身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胸前挂着工作人员证，正低头核对媒体名单。几个记者围着她问东问西，她一一解答，语速平稳清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和昨晚天台上那个露出脆弱一角的她判若两人。

白颖生没上前打招呼，径直去了自己的岗位，他是贵宾接待组的负责人，得盯着那几个从海外赶来的大客户。

六点半，嘉宾开始陆续入场。

红毯从广场入口一直铺到主舞台，两边立着荣氏百年历程的展板。媒体区的长枪短炮早就架好了，闪光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荣家的车陆续到了。

最先下来的是荣善宝。她穿了身酒红色礼服裙，剪裁利落，一下车就引来一阵快门声。她微笑着朝媒体区挥手，脚步没停，直接走向贵宾休息区。

接着是荣家其他几位。二房的荣建国，也就是荣筠书的生父，携夫人下车时脸色不太好看。白颖生听见身边两个工作人员小声嘀咕：“听说昨晚二房又吵了，为今天座位的事……”

“正常，哪年不吵？”

白颖生挪开视线，继续核对手里的嘉宾名单。

七点整，庆典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请的电视台名嘴，开场白说得慷慨激昂。接着是荣善宝上台致辞，讲荣氏百年传承，讲“茶骨”精神，讲未来蓝图。她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整个人像会发光。

白颖生在台下看着，忽然想起荣筠书那句“有名字的人，和没名字的人”。

台上那个人，就是“有名字”的极致。

致辞结束，进入表演环节。茶艺表演、非遗展示、品牌故事短片……一环扣一环，节奏把控得精准。白颖生抽空瞥了眼工作人员区，荣筠书正蹲在地上帮一个摄像师理线，侧脸认真。

八点半，到了最重要的环节，签约仪式。

荣善宝再次上台，身后大屏幕亮起，是某个东南亚国家的茶园地图。她宣布，荣氏将与当地政府合作，投资建设万亩生态茶园，同时打造茶旅融合综合体。

台下掌声雷动。

白颖生一边鼓掌一边想，这个项目他之前完全没听说过。保密工作做得真够好的。

签约仪式很顺利，双方代表签字、握手、合影。闪光灯几乎没停过。

九点，仪式结束，嘉宾移步宴会厅。

白颖生松了口气，最紧张的环节总算过了。他交代副手几句，转身想去喝口水，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荣筠书。

她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资料，看见他时眼睛弯了弯：“白经理，刚才表现不错啊。”

“你也是。”白颖生侧身让她过，“吃早饭了吗？”

“吃了片面包。”她脚步没停，“还得去宴会厅盯着，回聊。”

她匆匆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颖生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昨晚她说的“演了快十年”。现在这场庆典，大概也是她“戏”的一部分。

宴会厅设在三楼，能容纳近千人。水晶灯亮得晃眼，长桌上摆满精致的茶点和冷餐。乐队在角落演奏轻音乐，氛围轻松了不少。

白颖生作为接待负责人，还得继续忙。他得确保每位贵宾都被妥善安排，不能出岔子。

转了一圈，他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了荣筠书。

她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人白颖生认识，是某财经杂志的主编。荣筠书微微侧着头，听得很专注的样子，不时点头，偶尔接几句话。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微笑，是眼睛里都带着光的笑。

白颖生移开视线。

十点，荣善宝开始挨桌敬酒。她身边跟着几个高管，其中就有白颖生的直属上司。经过白颖生这桌时，荣善宝特意停下，举杯对白颖生说：“今天辛苦了。”

“应该的。”白颖生举杯回敬。

荣善宝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去了下一桌。

她走后，同桌的其他部门主管凑过来，半开玩笑地说：“颖生，深藏不露啊，连荣总都亲自来敬酒。”

“只是工作到位而已。”白颖生敷衍过去。

他心里清楚，荣善宝那杯酒，八成是因为他最近几次表现不错。在荣氏，价值决定待遇。

敬酒环节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荣善宝全程仪态完美，笑容得体，但白颖生注意到，她每次举杯都只是沾沾唇，根本没喝。

聪明人。

十一点，宴会进入自由交流时间。不少人开始离席走动，交换名片，拓展人脉。

白颖生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他拿了碟点心，找了个人少的角落。

刚吃两口，手机震了。是工作群消息，说明天要开项目复盘会。

他回了个“收到”，正要锁屏，又一条私信跳出来。

是荣筠书发的：“看右边，窗边那桌。”

白颖生抬头，循着她说的方向看去。

窗边那桌坐着几个人，都是荣家旁系的。其中有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端着酒杯跟身边人说笑。

“那是荣建业，”荣筠书的消息又来了，“他手里管着三家子公司，去年净利润增长全集团垫底。”

白颖生皱了皱眉，回：“所以？”

“所以他现在笑得那么开心，是因为他刚跟那个海通投资的副总，谈成了一笔私下合作。”荣筠书打字很快，“用荣氏的资源，给他自己铺路。”

白颖生盯着那桌看了几秒，回：“你怎么知道？”

“他助理是我大学学妹。”荣筠书回了个耸肩的表情，“刚跟我吐槽来着。”

白颖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习惯就好。”荣筠书又发来一条，“这种场合，表面是庆典，底下全是交易。”

白颖生收起手机，再看那桌时，荣建业已经起身了，端着酒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边坐着几位银行的高管。

白颖生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这几天熬夜熬的。

擦干手出来，在走廊又碰见了荣筠书。

她靠在窗边，手里端着杯柠檬水，正看着窗外夜景。

“偷懒？”白颖生走过去。

“休息五分钟。”荣筠书没回头，“再演下去脸要僵了。”

白颖生笑了。

两人并排站了会儿，谁也没说话。楼下广场的灯光秀开始了，变幻的光影映在玻璃上，明明灭灭。

“今天挺成功的。”白颖生说。

“嗯。”荣筠书喝了口水，“荣善宝又赢了漂亮的一仗。”

“你不高兴？”

“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她转头看他，眼里有窗外的流光，“她赢她的，我活我的。”

远处传来掌声，大概是又有什么环节。

荣筠书看了眼手表：“该回去了，最后还要全体合影。”

她整理了下头发和衣领，瞬间恢复成那个干练的工作人员。

“走吧。”她说。

白颖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西装裙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步伐稳当，背挺得笔直。

像一根被压弯过但始终没断的竹子。

回到宴会厅，果然到了合影环节。所有工作人员被叫到台上，站成三排。荣筠书被安排在最边上，白颖生在她斜后方。

摄影师喊着“三、二、一——”，闪光灯亮起。

那一瞬间，白颖生看见荣筠书脸上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拍完照，庆典正式结束。

嘉宾陆续离场，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现场。白颖生负责送走最后几位贵宾，等忙完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累得不行，打算直接回家。

走到停车场时，手机又震了。是部门群里发的通知，说庆功宴改到明天中午，今晚大家辛苦了。

下面一堆“收到”和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