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个会说话的。”华妃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两分的满意。
“起来吧。回去告诉你们小主,她的这份心意,本宫领受了。这几盆芍药,本宫瞧着,倒也还配放在翊坤宫里。至于那绿菊……”她眼波流转,扫过那两盆被刻意冷落的绿色,语气随意
“本宫就暂且收下了。怎么处置,本宫自有分寸,不劳你们小主费心。”
“奴才代小主,谢娘娘恩典!”小喜子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躬身退下。
待小喜子退出暖阁,华妃起身,走到那三盆芍药前,伸出戴着翡翠护甲的纤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醉杨妃”那娇嫩的花瓣,脸上笑意更深。“颂芝,你瞧,这颜色,可衬本宫上个月新得的那匹霞影纱?”
颂芝连忙奉承:“再衬不过了!娘娘天姿国色,唯有这等倾国名花才配得上。沈贵人此番,倒真是有心了。”
“哼,算她还没糊涂到家。”华妃心情大好,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心情大好,施施然坐回榻上,端起那盅微温的冰糖燕窝,用小银勺慢慢搅动着。
“去,把本宫妆奁里那对赤金点翠菱花镯找出来,要镶嵌南珠的那对。送去咸福宫给沈贵人,就说本宫赏她,安置这几盆芍药辛苦了。”
“是,娘娘。”颂芝领命而去。
暖阁内恢复了宁静,华妃慢条斯理地用着燕窝,目光不时掠过那几盆鲜亮的芍药,越看越觉赏心悦目。沈眉庄这事儿办得漂亮,暂时让她挑不出错处,这次就先放过她。
翊坤宫发生的这一切,自然逃不过中宫皇后的耳目。
景仁宫内殿,皇后午后小憩刚起,正倚在暖炕上,任由贴身宫女剪秋为她轻轻揉按着额角。她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光泽温润的碧玉佛珠,闭目养神,听着剪秋低声的禀报。
剪秋的声音平稳清晰,将沈眉庄如何往各宫送绿菊,特别是往翊坤宫送芍药的前后经过,以及小喜子那番说辞,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末了,她略带一丝赞叹地轻声道:“娘娘,这沈贵人,行事倒是妥帖周全 机敏伶俐。这般一来,皇上的恩赏她全盘接下,彰显了荣宠;对高位娘娘们的孝敬心意也做到了,如今宫里上下,倒有不少人夸她谦和识大体呢。”
皇后捻动佛珠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那细微的停顿几乎令人难以察觉。她缓缓睁开眼,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是么?”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和如春风拂柳,听不出丝毫异样,“眉庄这孩子,入宫以来,端庄稳重举止有度,确是个好的,只是。”
她话锋微转,似在斟酌词句,“这般玲珑宛转的心思,这般及时又圆滑的应对倒不像是她一贯的行事作风了。”
剪秋手上揉按的动作未停,力道均匀,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思索:“娘娘所言极是。奴婢初听时,也觉有些新奇。沈贵人从前在府中,便是出了名的端方君子品性,这般……这般近乎于以退为进、以柔克刚的手段,确实不像她惯常所为。”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依旧平和地补充道,“不过,奴婢倒是听说,就在前两日,长春宫的夏常在和那位安答应,曾一同去了咸福宫存菊堂拜访沈贵人,三人关起门来,说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的话呢。”
“夏冬春?”皇后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覆上一层更深的审视与兴味。夏冬春,那个家世尚可、性子娇纵直白、喜着艳色、在选秀时就显得与旁人格格不入的常在。若说是她给沈眉庄出了这般周全体面的主意……皇后心中暗自摇头,不是看不起夏冬春,而是以她对夏冬春有限的了解,那姑娘更像是一团明火,耀眼却也直接,缺乏这般曲折深邃的心计。
那么,同去的还有一位……
“安答应?”皇后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几乎快要被她遗忘在角落里的名字,指尖的碧玉佛珠轻轻磕在光滑的紫檀木炕几边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安陵容……那个在选秀时低眉顺眼、声音细弱、穿着一身半旧衣裳、家世寒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松阳县丞之女。入宫后被封为最末等的答应,分配了偏僻的宫室,自此便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再无半点声息泛起。皇后甚至需要稍加回忆,才能勉强勾勒出那张清秀却过于苍白怯懦的脸庞。
剪秋垂首,声音平稳地确认:“是,安陵容,安答应。与夏常在同住长春宫,居于后殿。”
皇后沉默了,目光投向窗外。景仁宫庭院中也摆放着不少菊花,金黄的、雪白的,开得正盛,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片绚烂,投向了更深更远、也更幽微难测的地方。沈眉庄这番给华妃送花、以芍药巧解绿菊之困的主意,究竟是沈眉庄自己灵光一现想出来的,还是有人在她身边,递了这么一番话?
皇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佛珠。若真是那个不起眼的安答应
一个家世低微看似怯懦无争的答应,却能说出这般切中要害,化解干戈的言语,引导着正得圣宠的贵人行事
这份心智,就绝非等闲了。
殿内熏香袅袅,是皇后惯用的、沉稳宁心的檀香气息,却仿佛也驱不散那悄然弥漫开的一丝疑虑与探究。剪秋安静地侍立一旁,不再多言。
良久,皇后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轻得如同窗外飘落的一片秋叶。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佛珠上,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深远思量从未发生。
“本宫原以为,这届新人里,眉庄端丽,甄嬛灵秀,夏氏娇艳,已是各擅胜场。如今看来……” 她顿了顿,指尖停住,目光幽深。
“倒是这个安陵容……”
后半句话,她并未说出口,只是任由其消散在唇边,湮没在殿内沉静的空气里。但剪秋跟随皇后多年,深知主子的脾性,这句话的未尽之意,已然足够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