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请安2

“华妃娘娘到——！”

这一声，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殿内凝固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口。

只见华妃年世兰，扶着贴身宫女颂芝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极为夺目的石榴红织金牡丹纹锦袍，那红色鲜艳欲滴，衬得她肌肤胜雪，容光慑人。满头珠翠璀璨生辉，步摇轻晃，环佩叮当，每一步都带着精心计算过的韵律与风情。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慵懒的笑意，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那股宠妃独有的骄矜与妩媚，扑面而来。

她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殿内众人长久的等待，也没有第一时间向皇后行礼，反而先慢悠悠地扫视了一圈殿中垂首肃立的新人们。她的目光带着挑剔与评估，像无形的丝线拂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当前排一位身着淡紫色旗装、身姿亭亭的女子映入眼帘时，华妃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那女子容貌端庄温婉，肌肤细腻，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正是沈眉庄。她穿着淡紫色缠枝莲纹的织锦旗装，颜色清雅而不失贵气，衣料是上好的江南贡缎，只在领襟处用同色丝线绣了精细的卷草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两支点翠嵌珍珠的簪子和一朵绒花，耳上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种沉稳娴雅的气度，在这满殿新人中显得格外出挑。

紧接着，华妃的目光又落在了沈眉庄身旁另一位女子身上。那女子身着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软缎旗装，颜色清新如早春新叶，衬得她肤色莹白，仿佛笼着一层柔光。她身量纤细，容貌清丽绝俗，最妙的是那双眼睛，清澈灵动，即便此刻低垂着眼帘，也似蕴着山水灵气，正是甄嬛。她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和两朵小小的、与衣裳同色系的绢花，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镯，除此之外别无饰物，可那份天然去雕饰的美丽与通身那股子钟灵毓秀的气质，却比任何珠翠都更引人注目。

华妃红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无端让人感到一丝寒意。这两位，果然如传闻一般，一个端庄雅致，一个清灵脱俗，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且这通身的气度打扮，既符合规矩，又暗藏心思，绝非寻常闺秀可比。

然后，她才像是恍然记起般，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殿中，对着皇后微微屈膝，声音娇脆婉转：“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今日起身略感不适，梳妆便耽搁了些，劳娘娘与众位妹妹久候，真是臣妾的不是。”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歉意，反倒像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宣告。

皇后面上的温和笑意未曾改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抬了抬手，语气依旧宽厚：“妹妹快起。既是身子不适，更该好生将养。赐座。”

“谢皇后娘娘关怀。”华妃盈盈起身，仪态万方地在皇后下首的紫檀木椅上落座，坐姿舒展，仿佛她才是这殿中最自在的主人。

皇后看着她坐定，目光转向下方依旧保持行礼姿势的新人们，温声道：“都起来吧。”

新人们暗暗松了口气，正准备直起身。

“且慢。”

华妃轻柔带笑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动作僵在了半途。

只见华妃端起手边宫女刚刚奉上的茶盏，用碗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仿佛刚才那声阻止只是随口一提。她浅啜了一口香茗，这才抬起眼，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皇后平静的脸，又落回下方僵立的新人们身上，红唇轻启：

“瞧臣妾这记性，光顾着跟娘娘说话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的懊恼，眼神却锐利如刀，“倒忘了让这些新妹妹们平身了。一个个水葱似的年纪，跪久了怕是膝盖疼吧？”

她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新人们维持着半蹲不蹲的尴尬姿势，起身不是，不起身更不是，个个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皇后握着凤座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脸上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笑容：“华妃妹妹说的是。都起来吧，莫拘着了。”

这一次，新人们才如蒙大赦，纷纷谢恩起身，不少人都因腿麻而身形微晃。沈眉庄起身时依旧腰背挺直，仪态无可挑剔；甄嬛动作轻灵，只裙摆微漾便已站稳，两人都未露出太多狼狈之态。

夏冬春借着起身的姿势，飞快地看了一眼安陵容。安陵容依旧垂着眼，起身的动作稳而缓，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透露了她并非全无波澜。

华妃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这场下马威，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惊魂未定的新人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挑剔，最后，悠悠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听说这届新人里，颇有几位才貌双全的妹妹。”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丝隐晦的冷意，目光准确无误地再次锁定了沈眉庄与甄嬛，“不知……哪位是沈贵人？哪位又是……莞常在啊？”

问题抛出的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方才只是集体的威慑，而现在，是精准的、针对个人的目光聚焦。谁都知道，被华妃这样“记住”，在这后宫中，绝非幸事。

夏冬春屏住呼吸，看到前排那淡紫与浅碧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两人稳稳地向前一步，恭敬行礼。

“嫔妾咸福宫贵人沈眉庄，参见华妃娘娘。”

“嫔妾碎玉轩常在甄嬛，参见华妃娘娘。”

声音清越沉稳，姿态无可指责。

华妃的目光像实质般落在两人身上，缓缓地，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那目光中的评估、比较、乃至一丝隐约的敌意，毫不掩饰。殿内落针可闻，连皇后都暂时沉默，仿佛在等待华妃接下来的举动。

夏冬春感到身侧的安陵容，呼吸几不可闻地轻缓了一瞬。她知道，安陵容也明白，真正的风雨，或许就要从这看似平常的一句问话开始了。而她们，虽暂时隐身于众人之中，却已无法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