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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穿透青丘灵雾,为草木山石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柔光。萧夭(玄女)已收拾停当,站在自己小屋前的石阶上。
日光下的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浅碧色襦裙,料子是青丘常见的灵蚕丝,不算顶好,但浆洗得干净平整,腰间束着一条简单的素色丝绦,勾勒出少女略显单薄却笔直的身形。一头乌发绾了个最简单的单螺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余下青丝柔顺地披在肩后,发间再无半点装饰。
她的脸完全沐浴在晨光里,没了室内铜镜的模糊和阴影,更清晰地呈现出原本的样貌。皮肤是那种久居山野、少见烈日的白皙,透着些微气血不足的淡青,却也因此有种易碎的清透感。眉眼是秀气的,眉毛弯弯,颜色偏淡,眼型是标准的杏眼,本该灵动,但此刻眼神沉静,甚至有些过分的疏淡,将那点天生的怯懦压在了深处,只余下长而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偏淡,抿着的时候线条显得有些倔强。整体看来,是一种清秀有余、艳色不足的模样,像一株生长在背阴处的、努力挺直茎秆却依旧有些纤弱的小草,安静,不起眼,仔细看却有种别样的干净。
这便是白日里,青丘玄女给人的印象。与日后那个因痴妄而扭曲、浓妆艳抹模仿他人的“玄女”判若云泥。
白真如约而至,并未多言,只略一点头,便驾起云头。肖夭默默跟上,她的驾云术也只算勉强,云头低矮缓慢,显出几分笨拙,更符合她“天赋平平”的设定。白真看在眼里,并未催促,只是将速度放得更缓。
十里桃林,远望便是一片蒸腾的、如梦似幻的粉霞,近了,那层层叠叠、繁盛到几乎嚣张的桃花便扑面而来,甜而不腻的桃花香气混着清冽酒香与淡淡药草苦味,织成一片独特而醉人的领域。不同于青丘的清冷灵秀,这里充满了恣意烂漫又暗藏玄机的生机。
折颜正懒洋洋地歪在桃树下的一张竹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碧玉酒杯,另一只手随意拨弄着身旁石桌上散落的几片晒干的药草。他穿着一身再随意不过的宽大袍子,颜色是那种洗旧了的浅绯,与周围桃花相映,却更衬得他容颜俊美无俦,气质慵懒散漫,一双凤眼半阖着,似醉非醉,仿佛对万事都提不起兴致。
白真落地,笑着招呼:“老凤凰,今日倒闲。”
折颜眼皮都没抬全,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还带了只……小狐狸?”他的目光终于懒懒地扫过跟在白真身后、规规矩矩垂首站立的肖夭。
只一眼。
对于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惯绝色的折颜上神而言,眼前这小狐女实在寡淡得很。容貌顶多算清秀,在美人辈出的青丘狐族里毫不出挑;气息微弱,修为浅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穿着打扮更是朴素得近乎寒酸。唯有一双眼睛,在他目光扫过时,飞快地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下,那瞬间的眼神,沉静得像深潭的水,没有寻常小辈见他时的激动惶恐或刻意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审慎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被捕捉到的、属于探究和评估的锐光。
嗯?有点意思。像平静湖面下倏忽游过的一尾小鱼,不注意就忽略了。
“这是玄女,我大哥那边的旁支侄女。”白真简单介绍,“前几日提起,对医术有些兴趣,不敢叨扰你,只怯怯地想问问,能否借几本最基础的医理药典看看。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带她来问问你。”
“哦?”折颜尾音微微上扬,放下酒杯,终于正眼看向肖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像在打量一株不太起眼的药草,“想学医?青丘的狐狸,什么时候转了性子,不爱修炼法术,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了?”
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听不出喜怒。
萧夭上前一步,再次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清晰却不大,语速平稳:“玄女拜见折颜上神。上神容禀,玄女自知资质愚钝,于修炼之道难窥门径,常感愧对族亲。偶翻杂记,见上古人族先贤有云‘上医治国,中医治人,下医治病’,又闻草木金石亦有灵性,可活人性命,解人苦厄,心中偶有所动。不敢奢求上神绝艺,只盼能识得几味药草,略通些许养护之理,或可……或可于山野间自保,照料自身一二,不至全然碌碌。” 她顿了顿,头垂得更低,“知此举唐突,若上神觉不妥,玄女即刻告退,绝无怨言。”
一番话,将自己的姿态放到尘埃里,理由也说得实在——天赋差,学不了高深法术,想学点实用的保命本事。不提攀附,不提野心,只求一点微末的、用于“自保”的知识。
折颜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干药草。这小狐狸,说话倒是有条理,不卑不亢,虽然带着怯,但内核是稳的。理由也算实在,甚至有点……可怜?唔,看在白真面子上,给几本最基础的入门书,打发一下也无妨。反正那些东西,在他这桃林里,跟地上的桃花瓣差不多,不值什么。
“倒是会说话。”折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很,未达眼底,“既然白真开了口,你又有点这份心思……”他随手朝桃林深处某个方向虚指了一下,“那边,顺着溪流往下走,过了第三座木桥,左手边有个旧书阁。底层靠东墙有几个落灰的箱子,里面有些我早年随手收集的人间医书、基础药典,还有几卷妖族通用的筋骨调养方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自己去挑吧,最多拿三卷,抄完记得原样还回来,别弄脏弄坏了。”
他没有亲自带路,也没有过多叮嘱,态度随意得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有点好奇心的小辈。看得过去,不讨厌,但也仅此而已。在他漫长的生命里,这样的“小辈”如过江之鲫。
“多谢上神恩典!”肖夭这次的声音带上了真实的激动,深深拜下。三卷!足够了!
白真也对折颜点了点头,算是承情。
萧夭按捺住雀跃的心情,依着折颜指的方向,小心地向桃林深处走去。沿途桃花纷落,溪水潺潺,灵气浓郁得让她微弱的修为都感到舒畅。她不敢东张西望,只牢记路径。
找到那旧书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果然堆着不少蒙尘的箱笼卷轴。她找到东墙那几个箱子,打开,灰尘扑面而来。她毫不在意,仔细翻找。果然如折颜所说,多是人间流传的《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残卷、一些地方性的药草图谱,以及几卷兽皮上记录的、针对妖族常见外伤和灵气滞涩的调理方子。对她而言,这已是宝藏。
她精心挑选了一卷最系统的人间医理基础(虽然年代久远,但框架完整),一卷青丘及附近山脉常见的灵草辨识图录,还有一卷记载了十余种妖族通用疗伤、解毒、固本基础方剂的兽皮卷。小心地拂去灰尘,抱在怀中。
走出书阁时,日光正好,穿过桃林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她抱着书卷,站在溪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桃花甜香与药草清苦的空气。怀中的书卷沉甸甸的,是希望,是她主动为自己挣来的第一块基石。
折颜远远瞥了一眼那捧着书、站在光影里的小小身影,依旧慵懒地靠回榻上,对白真道:“你这侄女,倒是个静得下心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褒贬,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白真笑了笑,未再多言。
萧夭(玄女)的学医之旅,就在这十里桃林潦草却意义非凡的“恩典”中,正式开始了。她抱着那三卷承载着未来可能的“医书”,步伐坚定地走向等在林外的白真,身后是漫天纷扬的桃花,而前方,是她自己一点点铺就的、未知却已悄然转向的道路。折颜那“还看得过去”的平淡印象,对她而言,已是极好的开端。她不需要特别的青睐,只需要一个不起眼的起点。而现在,她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