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名：《分界线》

长野的夏夜闷热得令人窒息。由衣踩着湿滑的柏油路，水洼倒映着便利店惨白的灯光。她第三次拨通高明的电话，依然只有机械的语音提示。雨滴开始砸在手机屏幕上，像一串串透明的句点。

"该死..."由衣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望向公寓楼。高明家的窗户漆黑一片，但直觉告诉她，他一定在那里。

电梯停运的告示在闪电中忽明忽暗。由衣喘着气爬上七楼，制服衬衫黏在后背上。她在高明门前停下，举起的手却迟迟没有敲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玄关处摆着敢助那双破旧的工作鞋。

争吵声隔着门板传来。

"...你以为一走了之就能解决问题？"敢助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冷静点，敢助。"高明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由衣从未听过的寒意，"调职申请三个月前就提交了。"

"放屁！你明明上周还答应署长要接手新人培训！"

由衣的手悬在半空。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在脚边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她应该敲门，应该进去调解，应该像过去十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他们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但此刻她的双脚像生了根，无法移动分毫。

"东京那边需要犯罪侧写专家。"

高明的语气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情，"仅此而已。"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敢助的怒吼伴随着重物倒地的闷响，"说你没有因为今天的话生气！说你不是在逃避！"

沉默像实体般蔓延。由衣屏住呼吸，数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十七下后，高明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累了，敢助。"

这简单的三个字像刀子般刺入由衣的心脏。

她认识的高明从不会承认疲惫，即使是连续工作72小时后，他也只会说"还好"。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可靠的高明前辈，此刻听起来陌生得令人心碎。

"由衣怎么办？"

敢助突然问道，声音低了下来，"那丫头...她需要你。"

"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高明的脚步声向门口靠近，"而且有你在..."

由衣在门开前一刻闪身躲进消防通道。高明挺拔的背影出现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垃圾袋。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依然一丝不苟地分类垃圾，易拉罐和玻璃瓶分开装好。雨水从敞开的窗户斜射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却浑然不觉。

躲在阴影里的由衣突然看清了一个她从未正视的事实——高明的孤独。那些加班的深夜，那些节假日的值班，那些婉拒聚会邀约的借口，都不是因为工作狂，而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当高明返回公寓后，由衣悄悄退到楼下。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她脸上奔流。她想起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敢助的父母和高朋满座，而高明独自站在礼堂最后排，鼓掌时连嘴角的弧度都精确得像个假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敢助发来的信息：「你知道那混蛋要去东京了吗？」

由衣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明天上午十点的车。」敢助又发来一条，「别来送他。」

雨下得更大了。

次日清晨，由衣站在车站前的咖啡店里，盯着墙上的时钟。九点十五分，高明通常会在发车前四十五分钟到达。她的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纸杯边缘，抹茶拿铁已经凉了。

自动门开启的提示音让她猛地抬头，进来的却是一群喧闹的学生。由衣摸出手机，敢助的聊天窗口停留在凌晨三点："我喝多了，明天别等我"。

九点二十七分，高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人群中。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左手提着公文箱，右肩挎着那个用了十年的旧电脑包。没有送行的人，没有临别的拥抱，就像只是去出个短差。

由衣深吸一口气冲出门外。"高明前辈！"

高明转身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了常态。"由衣。"他微微颔首，眼镜反射的阳光遮住了眼神，"这么早？"

"我..."由衣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给了她勇气，"我有话跟你说。"

车站食堂弥漫着油炸食品的气味。高明点了两份定食，细心地帮由衣把一次性筷子掰开，磨平毛刺后才递给她——这个习惯从她十五岁第一次跟他们吃午饭时就养成了。

"敢助君呢？"由衣故意问道，观察高明的反应。

高明的筷子在半空中停顿了不到一秒。"他今天有现场勘查。"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谎言。由衣清楚地记得今天敢助轮休。她戳着碗里的玉子烧，突然没了胃口。

"为什么突然调职？"她单刀直入，"真的是因为东京那边需要人？"

"人事变动很正常。"高明夹起一片腌萝卜，咀嚼的动作优雅得像在品尝高级料理，"你的警察学校申请准备得如何了？"

由衣猛地放下筷子。"别转移话题！"她的声音引来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是因为昨天敢助君说的话吗？关于...家人的部分？"

食堂嘈杂的人声突然变得遥远。高明缓缓摘下眼镜，用衬衫口袋里的绒布擦拭镜片。这个动作由衣见过无数次——每次需要时间思考时，高明都会这样做。

"敢助说得没错。"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我确实无法理解那种...羁绊。"

"但你是我们的一员啊！"由衣的声音开始发抖，"这十年来，我们三个..."

"由衣。"高明轻声打断她，"你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桶冰水浇在由衣头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高明从未提起过这个话题，敢助也警告过她不要问。

"一个吸了毒的犯人，没有任何理由的，仅因毒发后不清醒而杀死了他们。"高明平静地说，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十四岁。葬礼上，父亲的同事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爸是个好人'，母亲的朋友抱着我哭'她那么善良'。"他喝了口茶，"但没人问我想吃什么晚饭。"

由衣的视线模糊了。她想起高中时每次去高明家，冰箱里永远只有便利店便当和矿泉水；想起每次过节，高明都会"恰好"有工作安排；想起有次她发烧请假，高明送来亲手熬的粥，却站在门口不肯进屋...

"我习惯了独自一人。"高明的语气柔和下来，"直到遇见你和敢助。这十年...是个美丽的意外。"

广播响起列车进站的通知。高明看了看表，动作利落地收拾餐具，垃圾分类的动作一丝不苟。由衣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共进早餐。

"你会回来吗？"她听见自己幼稚的问题。

高明站起身，公文箱的金属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东京不远。"他避开了正面回答。

由衣追着他来到检票口，人群像潮水般将他们推挤在一起又分开。在最后一刻，她抓住高明的袖口："至少...保持联系？"

高明转身看着她，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好好照顾自己，由衣。"他轻声说，"还有敢助。"

然后他消失在闸机后的人流中，没有回头。

长野三人组：《长夜明灯永不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