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名:《分界线》
长野县警署三楼刑事课的窗户大敞着,七月的热风裹挟着蝉鸣卷入办公室。上原由衣把最后一沓文件塞进档案柜,制服后背已经汗湿一片。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下午四点十五分,距离她提出报考警察学校的想法已经过去整整三周零四天。
"由衣酱,这份笔录需要你帮忙整理一下。"交通课的小林美子探头进来,手里晃着一叠皱巴巴的纸张,"嫌疑人喝醉了,记录得一塌糊涂..."
由衣接过文件时,余光瞥见大和敢助正从走廊尽头走来。她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工作,但对方就像没看见她似的,径直走进了里间办公室,门关得震天响。
"还在冷战啊?"小林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由衣用订书机狠狠钉穿纸张,咔嚓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没有的事。"她强迫自己微笑,"敢助君只是工作太忙。"
这谎言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自从那天的谈话后,曾经形影不离的三人组陷入了诡异的僵局。敢助开始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由衣独处的场合,诸伏高明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着他一丝不苟的工作节奏,只是眼神比以往更加难以捉摸。
档案室的空调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嗡鸣。由衣把整理好的文件按日期归档,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其中一个标签——"平成十五年夏季联合搜查行动",那是高明和敢助刚调来长野县警时负责的第一个大案。当时十八岁的她还在警署做文员,每天最期待的就是给两位前辈送文件时能多说几句话。
"又在偷懒?"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由衣猛地转身,后脑勺撞上了档案柜。诸伏高明站在门口,逆光中他的轮廓像被镀上一层银边,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高明前辈..."由衣揉着脑袋,突然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两杯自动贩卖机的罐装咖啡,"给我的?"
高明将其中一杯递给她,铝罐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档案室的地毯上。"敢助去现场了。"他啜饮一口黑咖啡,喉结上下滚动,"纵火案。"
"哦。"由衣捏扁了空咖啡罐,金属变形的声响在狭小空间里格外刺耳,"他还在生气?"
高明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由衣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强光下几乎透明,像两片脆弱的蝉翼。
"给他点时间。"最终高明这样说道,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知道敢助的脾气。"
由衣突然感到一阵委屈涌上喉头。"我只是想和他们一样成为真正的警察!"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为什么你们都能,我就不行?"
高明转过身,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表情由衣再熟悉不过——每次她闯祸时,高明就会这样看着她,像是能一眼看穿她所有小心思。
"不是'你们'。"他轻声纠正,"是敢助担心你。"
"那你呢?"由衣抬头直视他的眼睛,"高明前辈也觉得我不行吗?"
档案室的老旧空调突然停止了运转,寂静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高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失态举动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我只是..."他想了很久,"我以为每个人都有权决定自己的道路。"
这不是由衣想要的答案。她想要的是高明像从前一样揉揉她的头发说"由衣一定能做到",或者是敢助那种直白的"我支持你"。而不是这种中立的态度。
"我明白了。"由衣把档案塞回柜子,力道大得让整个铁架都在摇晃,"反正对你们来说,我永远都是需要保护的小女孩。"
高明的手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动弹不得。"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由衣,我作为哥哥..."
走廊上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敢助的大嗓门穿透薄薄的门板:"...嫌犯往东边跑了!立刻封锁所有出口!"
高明的手像被烫到般缩了回去。下一秒档案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大和敢助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制服上沾满了灰尘和可疑的暗红色污渍。他的目光在看到由衣的瞬间凝固了,随即迅速转向高明。
"抓到纵火犯了。"他粗声粗气地说,刻意避开由衣的方向,"需要你去做审讯。"
高明点点头,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由衣一眼。门关上后,档案室里只剩下由衣和敢助,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你受伤了?"由衣终于打破沉默,指了指敢助袖口的血迹。
敢助低头看了眼,眉头皱得更紧。"不是我的。"他生硬地回答,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由衣抓住他的手腕,感受到掌心下脉搏的跳动,"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三周了,敢助君。"
敢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抽回手,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又想起档案室禁烟的规定而烦躁地塞了回去。"没什么好谈的。"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你已经决定了。"
"为什么这么反对?"由衣固执地挡在门前,"是因为觉得我能力不够?还是..."
"因为太危险了!"敢助突然爆发,一拳砸在身边的档案柜上,铁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以为刑事课是什么?过家家吗?上周隔壁辖区刚有个女警被刺成重伤!前天东京还有两个刑警在追捕过程中出车祸!"
由衣没有被他的怒吼吓退,反而上前一步。"那你呢?"她戳着敢助的胸口,"上个月追捕抢劫犯时不也从二楼跳下去了?高明前辈卧底贩毒集团时不也差点..."
"那不一样!"敢助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我们可是..."
"男人?"由衣冷笑一声,猛地甩开他的手,"真没想到敢助君也是这种老古板。"
敢助的脸色变得铁青。"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烦躁地抓乱头发,"只是...该死!高明那家伙没跟你解释吗?"
由衣抱起双臂:"高明前辈说尊重我的选择。"
"他当然会这么说!"敢助发出一声苦涩的冷笑,"诸伏高明从来不会直接表达反对意见,他只会用那种该死的冷静分析把你绕晕!"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由衣心里。她想起高明刚才模棱两可的态度,胃部突然泛起一阵酸涩。
"至少他不会像你这样专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从小到大,你总是替我做决定——不许参加田径社、不许报考远方的大学...现在连我的职业选择也要干涉!"
敢助像是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由衣逼问道,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因为把我当妹妹?"
"因为你是家人!"敢助的咆哮震得档案室的玻璃嗡嗡作响,"你、高明,你们就是我的家人!我他妈不想哪天要去停尸房认领你的尸体!"
这句话像按下暂停键般让由衣僵住了。她看见敢助通红的眼眶,看见他颤抖的双手,看见他制服第二颗纽扣上细小的裂纹。
"敢助君..."她的怒气突然消散了大半。
敢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高明不会懂的。"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他没有...那种害怕失去重要的人与亲人的恐惧。"
档案室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诸伏高明站在门口,脸上是一贯的平静表情,但由衣注意到他的指节因为握拳而发白。
"抱歉打扰。"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署长找你们。"
空气瞬间凝固。敢助的脸色变得惨白,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高明转身离开的背影挺拔如常,但由衣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高明!"敢助冲出门外,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由衣站在原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爬上脊背。她想起小学五年级时第一次去高明家,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里只有一张全家福,上面的夫妇面容模糊;想起高中时班主任无意中提到"诸伏君的父母都是因公殉职"时,高明平静到可怕的侧脸;想起每个节假日,敢助都会强行把高明拉到自己家吃饭,而高明总是带着略显拘谨的微笑...
"我..."敢助喃喃自语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我都说了些什么..."
由衣冲出档案室时,正好看见电梯门缓缓关闭,高明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缝隙中。敢助站在电梯前,拳头抵着金属门板,肩膀垮得像被抽走了脊梁。
"他会理解的..."
由衣不确定地说,把手搭在敢助的手臂上,"高明前辈不是记仇的人。"
敢助苦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由衣从未见过的绝望。"你不明白。"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有些线...一旦跨过就回不去了。"
当天晚上,由衣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发现了高明的辞呈复印件。调职申请上"东京警视厅"几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落款日期是明天。
她掏出手机,手指悬停在三人聊天群上方。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三周前她分享的便利店新品布丁照片,敢助回复了一个"太甜",高明则发了个简单的"不错"。
由衣咬咬牙,拨通了高明的电话。响了七声后转入语音信箱,那个冷静自持的声音说着"我是诸伏,现在无法接听..."。她挂断又打给敢助,同样无人接听。
窗外,长野的夏夜繁星满天。
由衣想起初中毕业那年夏天,三人躺在学校天台上看英仙座流星雨。敢助粗声粗气地说"许愿什么的太幼稚了",却偷偷许愿要永远保护他们;高明安静得像融入了夜色,只在流星划过时轻声说"希望他今年能回来一趟";而她,贪心地许下"要永远在一起"的愿望。
一滴泪水砸在调职申请上,晕开了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