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回府的路上,林晚晚一直握着那支玉兰簪。
簪身被掌心焐热了,可心底的寒意却一丝未散。系统那句“世界线崩坏”像悬在头顶的剑,而萧临渊那句“你帮我,必定有所求”则像细针,扎在心头最软处。
马车颠簸,她掀开车帘一角。
京城夜市未散,灯火如星子洒落长街。卖馄饨的小贩吆喝声、孩童追逐笑闹声、远处酒楼隐约的丝竹声……这一切鲜活而真实。
可她知道,这一切都可能因她的选择而崩塌。
“小姐,”春桃小心翼翼地问,“您从宫宴回来就一直不说话……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晚晚放下车帘,摇摇头:“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是真的累。与系统博弈,与剧情抗争,还要在萧临渊面前维持那个“想救你”的谎言——她觉得自己像个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
回到相府,王氏竟破天荒没来找麻烦。想来是宫宴上她与太子那番对峙传了回来,王氏暂时摸不清风向,不敢妄动。
也好。林晚晚乐得清净。
她将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铜镜,慢慢将玉兰簪插入发髻。镜中的少女眉眼清丽,可眼神里却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与决绝。
“系统,”她轻声问,“如果我继续这样偏离剧情,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系统007:世界线稳定性下降,可能导致角色记忆混乱、时空错位、逻辑悖论】
【最终结果:当前世界崩溃,所有存在痕迹抹除】
“包括我?”
【包括宿主】
林晚晚笑了:“那原本的结局呢?我被流放,冻死风雪——那样的结局,这个世界就稳定了?”
系统沉默了。
长久的、死寂的沉默。
就在林晚晚以为系统不会回答时,机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罕见的电流杂音:
【任……务……目……标……纠……正……】
【救……赎……即……毁……灭……】
【黑……化……即……圆……满……】
杂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尖锐的耳鸣。林晚晚抱头蹲下,疼得眼前发黑。
等那阵疼痛过去,系统声音恢复了正常:
【系统故障,正在修复】
【请宿主忽略异常信息】
林晚晚坐在地上,背靠床沿,大口喘息。
救赎即毁灭。黑化即圆满。
这才是真相吗?
所以系统所谓的“救赎任务”,其实是要确保萧临渊按照原著轨迹黑化、夺嫡、孤独终老?而她所有的善意,都会被扭曲成推动黑化的助力?
那她算什么?提线木偶?还是……催化剂?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她该睡了。可一闭眼,就是萧临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宫宴暖阁里看向她时,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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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林晚晚听见窗棂轻响。
她瞬间清醒,手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短匕首,是前几日偷偷让春桃从外面买的。
“是我。”低沉的男声。
萧临渊?
林晚晚披衣起身,推开窗。月光下,他仍是一身玄衣,立在院中树下,肩上落着薄薄一层夜露,似是等了许久。
“殿下?”她压低声音,“这么晚了……”
“睡不着。”萧临渊走近,隔着窗,“你房里灯一直亮着。”
林晚晚这才想起,她睡前忘了吹灯。
“殿下一直在外面?”她有些愕然。
萧临渊不答,只问:“能进去说话吗?外面凉。”
这是极不合规矩的。深夜,男子入闺房,传出去她就不用做人了。
可林晚晚看着他苍白的脸,还有眼底掩不住的疲惫,那句“不合礼数”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侧身:“殿下请进。”
萧临渊翻窗而入,动作轻盈。他进屋后,很自然地走到桌边坐下,仿佛这不是女子闺房,而是他的书房。
林晚晚关上窗,点亮另一盏灯。暖黄的光晕开,驱散了夜色的寒。
“殿下……可是头痛又犯了?”她注意到他指尖又在轻按太阳穴。
“嗯。”萧临渊闭了闭眼,“比往日更甚。”
林晚晚从妆奁里取出薄荷膏,想了想,又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安神香,点了能助眠。殿下若不嫌弃……”
“有劳。”萧临渊接过,却不动,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太专注,林晚晚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殿下深夜来访,不只是为了拿药吧?”
“林晚晚。”他忽然连名带姓唤她。
她心头一跳。
“今日宫宴,你为何要帮我?”萧临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太子势大,与他作对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本可以装作没看见,甚至可以……顺势踩我一脚。那样,或许你能重新得到太子的青睐。”
林晚晚攥紧衣袖:“我说过了,我不想看你变成另一个人。”
“什么样的另一个人?”萧临渊追问,“你说的那个孤冷、多疑、不相信任何人的君王——你如何知道我会变成那样?”
来了。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林晚晚沉默许久,久到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如果我说,”她抬眼,直视他,“我能看见一些……未来的碎片,殿下信吗?”
萧临渊眸光微动:“比如?”
“比如你会经历陷害、失势、众叛亲离。”林晚晚一字一句,“比如你会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些真心待你的人。比如你最终会坐上那个位置,却发现自己早已一无所有。”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你。”
屋内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良久,萧临渊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看见的……是梦吗?”
“比梦真实。”林晚晚苦笑,“那些画面会突然出现,像回忆,又像预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
“我信。”
林晚晚怔住。
萧临渊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许多,俯视时有种无形的压迫感,可此刻他的眼神里没有压迫,只有一种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小时候,”他缓缓说,“母妃去世前那晚,我也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穿着最喜欢的鹅黄衣裙,在御花园里跳舞,跳着跳着,就化作了一地花瓣。第二天清晨,她就去了。”
他顿了顿:“后来我查过,那晚母妃确实换了鹅黄衣裙,屏退宫人,独自在寝殿里跳了一整夜舞。这是只有她和贴身嬷嬷知道的秘密。嬷嬷说,那是母妃家乡的祭舞,送别亡魂的。”
林晚晚屏住呼吸。
“所以,”萧临渊看着她,“我相信这世上有常人无法理解之事。也相信……你说的那些‘未来碎片’。”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玉兰簪:“这支簪子,是你生母遗物。他们用这个要挟你,逼你在宫宴上陷害我,是吗?”
林晚晚眼眶一热。
她点头,说不出话。
“那你为何不照做?”萧临渊问,“生母遗物,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
“是。”林晚晚声音哽咽,“可有些事……比遗物更重要。”
比如良心。比如她明知那是错的。
比如……她不想成为推他下深渊的其中一只手。
萧临渊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落下,轻触她的脸颊。指尖微凉,带着薄荷膏的清香。
“林晚晚,”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
这句话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
林晚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挣扎、孤独,在这一刻决堤。她像个迷路已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一丝光亮。
萧临渊没有擦她的泪,只是静静看着她哭。等她哭声渐歇,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她。
“擦擦脸。”他说,“丑。”
林晚晚接过帕子,破涕为笑:“殿下这时候还嫌我丑。”
“是丑。”萧临渊也笑了,眼底有细碎的光,“哭得眼睛都肿了。”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
两人相距不过尺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几乎贴在一起。
林晚晚忽然想起系统那句“救赎即毁灭”。
如果她的靠近,最终会害了他呢?
她后退一步:“殿下,夜深了,您该回去了。”
萧临渊却上前一步:“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
“你有。”他截断她的话,“你怕靠近我,怕帮我,怕最后反而害了我——是不是?”
林晚晚瞪大眼:“你怎么……”
“因为你每次看我的眼神,”萧临渊低声说,“除了关心,还有愧疚。仿佛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又仿佛……你预见了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他太敏锐了。
敏锐得让她无所遁形。
“林晚晚,”萧临渊又近了一步,两人几乎呼吸相闻,“告诉我,你在那些‘未来碎片’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关于你,关于我。”
林晚晚摇头:“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可能会改变未来,可能会让事情更糟……”她语无伦次。
“那就不说。”萧临渊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什么?”她声音发颤。
“无论你看到了什么,”萧临渊一字一句,“无论你觉得未来有多糟糕,都不要一个人扛。你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他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得像在许一个郑重的诺言。
林晚晚的理智在尖叫:不能信,这是系统的陷阱,这是剧情的陷阱,靠近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可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狂跳。
“殿下,”她听见自己问,“你相信我吗?真的相信吗?”
萧临渊沉默了片刻。
“我相信现在的你。”他说,“至于未来……未来还没来,不是吗?”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某道锁。
林晚晚所有伪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知道自己不该,知道自己越界了,知道这可能是个错误——
但她还是踮起脚,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萧临渊的唇角。带着泪的咸涩,和薄荷的清凉。
萧临渊僵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烛火不摇了,风声停了,连远处打更的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唇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和彼此紊乱的呼吸。
然后,萧临渊反客为主。
他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汹涌的情绪。像是沙漠旅人遇见绿洲,像是暗夜行者看见曙光——绝望而贪婪。
林晚晚脑中一片空白。
她能感觉到他微凉的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薄荷味,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还有……脑中系统尖锐的警报声:
【警告!严重偏离!严重偏离!】
【情感线失控!剧情线崩坏!】
【启动紧急修复程序——】
剧痛袭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的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大脑。林晚晚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晚晚!”萧临渊接住她,声音里是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她最后看到的,是他焦急的脸,和窗外那轮清冷的月。
然后,意识沉入黑暗。
黑暗中,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
【修复……失败……】
【情感参数……无法重置……】
【任务……任务……】
彻底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