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五天,林晚过上了穿越后最规律的生活。
卯时起床,在客栈门口喝一碗稀粥,啃半个馒头。辰时前抵达月海亭,在档案司那间满是灰尘的屋子里,开始与堆积如山的卷宗搏斗。
户籍登记册比港口货物册更繁琐。一本本泛黄的册子记录着璃月港千家万户的变迁:出生、死亡、迁入、迁出、婚嫁、分家……每一行字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生,在这座港口城市里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林晚的工作很简单:按年份、街坊、门牌号重新编号,整理,归档。慧心主事给了她一套完整的编号规则,厚厚一沓,她花了一个晚上背熟。
“编号是档案的命脉,”慧心第一天时对她说,“编错了,这份档案就可能永远找不到了。一个人的一辈子,就锁在错误的编号里。”
林晚明白。在体制内,她也见过类似的教训:一份档案放错位置,可能就耽误了一个人的退休金审批。
她做得很仔细。每拿起一本册子,先看封面年份,再看街坊,再看起始门牌。确认无误后,在册子脊背上贴标签,用她那手不算好看但绝对工整的字写下编号:XX-XXX-XXX。
第一个数字代表年份,第二个代表街坊,第三个代表顺序。
很枯燥。但林晚擅长枯燥。她能坐在那里一整天,只做这一件事。手指被纸张划出细小的伤口,袖口沾满灰尘,但她不在意。这种机械性的重复让她安心——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样东西是她熟悉的:秩序。
慧心偶尔会过来看看,不说话,只是检查她做好的部分。第五天下午,她终于开口:“做得不错。很少有新人能这么坐得住。”
“谢谢主事。”
“叫我慧心。”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小罐药膏,“手破了涂这个,档案司的秘方,防感染。”
林晚接过,道谢。药膏是淡绿色的,有草药的清香。
“你字写得一般,但编号写得清楚。”慧心又说,“明天开始,除了整理,还要学会检索。有人来查档,你要能在半炷香内找到。”
“是。”
“还有,”慧心走到门口,回头,“晚上离开前,把今天动过的档案位置记下来。总务司有规矩,谁动了什么档案,必须留痕。”
林晚心里一动。留痕制度,这也是现代档案管理的基本原则。
“我明白。”
慧心走了。林晚继续工作,但心思活络起来。留痕……这意味着她能通过检索记录,知道谁查过什么档案。这是个信息源。
但风险也大。她一个实习生,如果被发现有异常检索行为,立刻会被怀疑。
得小心。非常小心。
下班时已是酉时。林晚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那本厚重的《档案调阅登记册》前。按照规定,她需要登记今天整理过的档案编号。
她拿起笔,正要写,目光却扫过前面的记录。
最近几天的调阅记录不多,大多是各部门的例行查阅。但她注意到一条不寻常的:
调阅时间:三日前 未时
调阅人:天权星凝光大人 随行文书
调阅内容:天衡三年至天衡七年,绯云坡户籍变动册
事由:市政规划参考
归还时间:当日酉时
凝光。天权星。璃月七星之一,现在璃月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之一。
她调阅绯云坡的户籍册做什么?市政规划?可能。绯云坡是富人区,如果有什么改建计划,需要掌握人口情况。
但林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继续往前翻,又看到几条凝光方面的调阅记录,时间跨度近半年,调阅的都是不同街坊的户籍资料。
太分散了。如果是市政规划,应该集中调阅某一区域的所有资料,而不是东一本西一本地看。
除非……她不是在规划,而是在找人?或者找某种规律?
林晚压下心里的疑惑,登记完自己的整理记录,离开了月海亭。
她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绕道去了绯云坡。
夕阳下的绯云坡宁静而奢华。青石板街道干净整洁,两旁是高大的宅院,院墙内探出精心修剪的花枝。偶有马车驶过,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林晚慢慢走着,假装是路过。她观察着两边的宅院,门牌,院墙的高度,门口的装饰。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富人区。
直到她走到绯云坡东侧的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尽头是一户不起眼的小院。但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样式普通,但灯笼纸上绘的纹样让林晚停住了脚步。
那是往生堂的标志。
她当然认识。游戏里胡桃的往生堂,主业丧葬,副业……各种副业。
但往生堂在绯云坡有分店吗?游戏里好像没有。她不确定。
正想着,院门开了。一个穿着往生堂制服的伙计走出来,手里提着篮子,看样子是去采买。他看到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点头,侧身走过。
林晚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凝光调阅绯云坡户籍,而绯云坡有往生堂的据点。是巧合吗?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转身离开绯云坡,走向吃虎岩。那里热闹,安全,适合隐藏。
路过万民堂时,香锅的辛辣香气飘出来。林晚肚子叫了一声,但她摸摸口袋——预支的生活费已经快用完了,得省着点。
她买了两个最便宜的菜包子,边走边吃。包子馅很少,几乎全是菜,但她吃得很香。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回到客栈,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算盘,见她回来,抬头:“林姑娘,今天发工钱了?”
“还没,实习期只有生活费,月底才发。”
“哦。”掌柜继续拨算盘,“对了,下午有人找你。”
林晚心里一紧:“谁?”
“一个年轻人,说是总务司的,来送东西。”掌柜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布包,“喏,说是慧心主事让给你的。”
布包里是两套青色布衣,和一本旧书。
衣服是总务司低级文员的制服,布料普通,但针脚细密。书是《璃月公文格式大全》,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很多人翻过。
林晚拿起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小字:“赠后学。慧心。”
她怔了怔。
“那年轻人还说,”掌柜补充道,“慧心主事让你明天开始穿制服上值,书抽空看,下个月考核用。”
林晚抱着布包和书,心里五味杂陈。慧心在帮她,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为什么?因为她工作认真?还是因为别的?
回到房间,她换上制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她在破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穿着璃月文员的青衣,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除了脸色苍白些,看起来已经和街上的普通女子没什么两样了。
伪装成功了一半。至少外表上,她融入了。
她坐下来,翻开那本《璃月公文格式大全》。书里详细记载了各种公文的写法:奏折、告示、批文、契约、书信……每种都有范文,有注释,甚至还有常见的错误示例。
很实用。但林晚看得很快,因为大部分格式和她学过的公文写作大同小异。核心都是:结构清晰,用词准确,符合规范。
她翻到最后一章,是关于“密奏”的写法。只有短短一页,说密奏用于紧急或机密事务,格式从简,但需在封口处加盖特殊印鉴。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夜色已深,璃月港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码头的灯塔和巡逻的千岩军的火把还在亮着。
凝光在查什么?慧心为什么帮她?往生堂在绯云坡有什么动作?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打转,像一团乱麻。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太弱小,知道的太多只会惹祸上身。
当务之急,是顺利通过实习期,转正,拿到稳定的收入和身份。其他的,慢慢来。
她回到桌边,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发现。但关于凝光和往生堂的部分,她没有写下来——有些东西,记在脑子里比写在纸上安全。
写完,她吹灭油灯,躺下。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今天在整理户籍册时,她看到一个名字:陈富贵。住在吃虎岩,开豆腐店。
正是她进城时对千岩军胡诌的那个“亲戚”。
巧合吗?她当时是随口编的,因为吃虎岩小商贩多,姓陈的也多,蒙混过关的几率大。但居然真有个叫陈富贵的豆腐店老板?
她决定明天中午去看看。如果真有这个人,她得知道,免得以后被拆穿。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梦里,她还在档案司整理卷宗,但卷宗上的名字一个个跳出来,变成她认识的人:钟离、公子、凝光、甘雨……然后慧心主事走过来,指着那些名字说:“这些,都不能碰。”
她惊醒,天还没亮。
窗外传来鸡鸣,一声,两声。璃月港在晨曦中慢慢苏醒。
林晚坐起身,穿上那身青色制服,对着破镜子仔细梳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神坚定,但深处有一丝不安。
“别慌,”她对镜子说,“一步一步来。”
这一天,她提前到了档案司。慧心还没来,她先把昨天整理好的册子归架,然后开始新的工作。今天要整理的是天衡三年的户籍册,那一年请仙典仪还没发生,帝君还在位。
她翻开第一本,是绯云坡的册子。一页页看下去,出生、死亡、迁入、迁出……忽然,她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记录着一户人家的迁出:
户主:林氏,名晚,女,年二十,原籍轻策庄
迁出时间:天衡三年三月初七
迁出事由:婚嫁
迁往地:枫丹廷
备注:随夫赴任
林晚盯着那行字,血液似乎凝固了。
林晚。二十岁。轻策庄。枫丹。
年龄、籍贯、名字,都和她对上了。连“枫丹”这个她随口胡诌的来源地,都对上了。
巧合?不可能巧合到这个程度。
她继续往下翻,手指有些抖。但后面没有再出现“林晚”这个名字。只有这一个记录,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是被人特意放进去的。
“来得这么早?”
慧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晚猛地合上册子,转过身,努力让表情自然:“主事早。我想早点来,多做一些。”
慧心走到她身边,看了眼她手里的册子:“绯云坡的?”
“是。刚看到一户迁往枫丹的,有点好奇。”林晚尽量用闲聊的语气说。
“枫丹啊,”慧心走到自己桌前坐下,“这些年去枫丹的人不少。那边科技发达,机会多。怎么,你也想去?”
“没有,就是看看。”林晚把册子放回原位,继续工作。
但一整天,她都无法集中精神。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盘旋:林晚,林晚,林晚。
是有人故意安排的?是谁?为什么?
下班时,她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慧心走了,她快步走到《档案调阅登记册》前,翻到最近几个月的记录,寻找“林晚”这个名字的调阅记录。
没有。一条都没有。
但当她翻到更早的记录时,手指停住了。
调阅时间:天衡三年三月十五(即户籍登记后八日)
调阅人:往生堂客卿 钟离先生
调阅内容:天衡三年,绯云坡户籍册
事由:家族谱系考证
归还时间:当日
钟离。
往生堂的客卿。岩王帝君本人。
他查这个做什么?家族谱系考证?借口。他肯定发现了什么。
林晚感到后背发凉。如果钟离注意到了这个异常记录,那意味着什么?他会不会已经怀疑她的身份?
不,不一定。也许只是巧合。钟离作为往生堂客卿,经常帮人办理丧葬事宜,查阅户籍记录很正常。家族谱系考证也是个合理的理由。
但时间点太巧了。户籍登记后八天,他就来调阅。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合上登记册,手心里全是汗。
走出月海亭时,天色已晚。她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吃虎岩,按着记忆找到那家豆腐店。
店面很小,门口挂着“陈记豆腐”的招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收摊,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豆腐卖完了,明天请早。”
“请问,是陈富贵陈老板吗?”
“是我。你是……”
“我姓林,从轻策庄来。”林晚观察着他的表情,“我娘说,让我来璃月港的话,可以来找您。”
陈富贵皱眉:“轻策庄?你娘是……”
“林秀英。”
这是她在户籍册上看到的,那个“林晚”的母亲的名字。
陈富贵的表情变了变,上下打量她:“秀英的女儿?都这么大了……你娘还好吗?”
“还好,就是腿脚不太方便,让我来看看您。”
陈富贵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进来坐吧。”
店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条长凳,后面是磨豆腐的器具。陈富贵给她倒了碗水:“你娘……还恨我吗?”
林晚没说话。她在赌,赌这里面有故事。
“当年是我对不住她,”陈富贵坐下,眼神飘远,“说好等我在璃月站稳脚跟就回去接她,结果……唉,后来听说她嫁人了,去了枫丹。我也就死了心,在这儿开了豆腐店,娶妻生子。你妹妹今年都十六了。”
林晚慢慢喝水。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陈富贵和林秀英曾是恋人,后来陈富贵来璃月谋生,承诺回去接她,但没兑现。林秀英嫁人去了枫丹,生了个女儿叫林晚。
而她现在,顶替了这个“林晚”的身份。
“我娘不恨您,”她轻声说,“她就是让我来看看,您过得好不好。”
“好,好。”陈富贵抹了抹眼睛,“你……你长得像你娘年轻的时候。今晚就在这儿吃饭吧,我让你婶婶多炒两个菜。”
“不用了,我就是来看看。看到您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林晚放下碗,站起身,“我在总务司找了份差事,以后就在璃月港了。有空再来看您。”
“总务司?好啊,好啊,有出息。”陈富贵送她到门口,“以后常来,就当自己家。”
走出豆腐店,林晚长长吐出一口气。
赌对了。陈富贵信了。她的身份暂时稳住了。
但问题更大了:户籍册上那个“林晚”是真实存在的,二十年前去了枫丹。那她这个突然出现的“林晚”,怎么解释?如果真有人去查,会发现枫丹的那个林晚还在,或者已经死了,那她的伪装就会被戳穿。
除非……有人修改了记录。在户籍册上加了那条记录,为她铺路。
谁会这么做?钟离?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脑子飞快运转。如果有人在帮她伪造身份,目的是什么?是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以及,最重要的是:她该不该用这个身份?
用,有风险,但这是现成的最合理的伪装。不用,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户,在璃月寸步难行。
回到客栈房间,她点灯,打开笔记本,但久久没有下笔。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
身份疑云:林晚(枫丹)记录存疑。谨慎使用该身份。
然后她吹灭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更声。
一更,二更,三更。
她想起以前在单位,每当遇到棘手的问题,她就会去档案室,在那些泛黄的卷宗里寻找答案。因为档案不会说谎,它记录着过去,也指引着未来。
但现在,在这个世界,档案本身就成了谜。
而那个在档案上做手脚的人,是敌是友,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要更小心。每一步,都要踩实了再走。
窗外,月光被云层遮住,璃月港沉入更深的黑暗。只有远山之上,群玉阁的灯火依旧明亮,像一颗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