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晚是被码头的钟声吵醒的。
咚——咚——咚——
浑厚的钟声穿透木窗,震得桌上的茶杯盖轻轻作响。她睁开眼,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陌生的床幔,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清晨光线。
然后记忆回涌:穿越,璃月港,客栈,还有那份抵押出去的钢笔。
“工作。”她坐起身,对自己说,“今天必须找到工作。”
悦来客栈不提供早餐,但掌柜好心地给了她一瓢井水洗漱。冷水拍在脸上,林晚彻底清醒了。她对着破镜子整理头发——低马尾已经散得不成样子,她干脆拆了,用发绳简单扎了个丸子头。米白色套装沾了泥,但好歹还算完整。至于鞋子……她看着那双被暴力改造过的高跟鞋,叹了口气。
“掌柜的,”她下楼时问,“请问最近的成衣铺和鞋店在哪里?”
掌柜正用她那支钢笔在一张破纸上划拉,闻言抬起头:“出门右拐,走到头有家‘云来衣庄’,老板娘手艺不错。至于鞋店……”他打量了一下林晚的脚,“你穿多大的鞋?”
“二十二。”这是她穿越前的鞋码,不知道提瓦特用不用这套标准。
掌柜从柜台下翻出一双布鞋:“我老婆的,她脚跟你差不多大,去年做的,还没怎么穿。你先拿去,抵你那笔的利息。”
鞋子是普通的青色布鞋,有点硬,但至少合脚。林晚道了谢,换上,把高跟鞋塞进公文包——说不定以后还能当凶器用。
“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月海亭怎么走?”
“月海亭?”掌柜挑眉,“你还真要去总务司应聘?那可是正经衙门,考核严得很。”
“总要试试。”
掌柜给她指了路,末了又说:“要是没成,回来给我记账,我这儿缺个算账的。”
“多谢。”
走出客栈,晨光中的璃月港是另一番景象。薄雾笼罩着港口,船只的桅杆像一片静止的森林。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海水、油烟和新鲜蔬菜混合的气味。
林晚顺着人流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她需要尽快融入这里,而最好的方式就是模仿。她留意本地女性的衣着、发式、走路的姿态,留意她们如何讨价还价,如何打招呼,如何拎着菜篮子还能在人群中穿梭自如。
走到云来衣庄时,她已经总结出几条规律:璃月女性的服装多为宽松舒适,颜色以青、蓝、灰为主,少有她身上这种米白;发式简单,多为发髻或辫子,很少披散;步态从容,不疾不徐。
“姑娘要做衣服?”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拿着软尺。
“我想买一身成衣,”林晚说,“普通点的,方便做活的。”
老板娘上下打量她:“你不是本地人吧?这身打扮……”
“从枫丹来的,”林晚面不改色地继续编,“路上遇了劫,行李都丢了。想在璃月找个活计,先安顿下来。”
“枫丹啊,”老板娘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套衣服,“那儿的衣服是花哨。试试这套,棉布的,耐穿。”
衣服是淡青色的上衣配深蓝色长裙,样式简单。林晚在帘子后换上,走出来时,老板娘眼睛一亮。
“哟,还挺合身。就是这头发……”她走过来,三两下把林晚的丸子头拆了,重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这样就像了。”
林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淡青色的衣服衬得肤色有些苍白,但确实比那套米白色职业装“本地”多了。发髻挽得有些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反而添了几分随性。
“多少钱?”
“一百二十摩拉。”
林晚顿了顿:“我……现在手头紧,能不能先赊着?我正要去月海亭应聘文书,如果聘上了,发了工钱马上来还。”
老板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我瞧你说话文绉绉的,像是读过书的样子。要是真在总务司谋了差事,以后多来照顾我生意就成。”
“一定。”
“那你这身旧衣服……”
“我先留着。”林晚把换下来的套装仔细叠好,塞进公文包。这是她和那个世界最后的联系了,舍不得丢。
走出衣庄,她感觉自己终于不那么扎眼了。混在早市的人群中,她就像一滴水融入河流,不再突兀。
月海亭在玉京台旁边,是总务司的办公地点。林晚循着掌柜指的路往上走,台阶一级一级,仿佛没有尽头。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宏伟,商铺变成了官署,行人也从市井百姓变成了官员、差役、捧着文书的文员。
空气里的烟火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带着墨香和纸张味道的气息。
很像她以前上班的地方。
月海亭是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林晚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过去。
“请问,总务司招聘文书是在这里报名吗?”
守卫看了她一眼:“进去左转,第一间屋子。”
房间里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年轻。靠墙的桌子后坐着个中年文员,正低头登记信息。林晚排在队尾,默默观察前面的人。
“姓名,籍贯,识字吗?会写公文吗?”文员头也不抬。
“王二狗,璃月港本地人,识字,公文……不太会。”
“下一个。”
“李翠花,轻策庄来的,会写字,在村里帮先生抄过书。”
“下一个。”
轮到林晚了。文员抬头看她,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是因为她看起来不太像本地人。
“姓名。”
“林晚。”
“籍贯。”
“璃月港。”她面不改色。既然要伪装,就伪装到底。
文员抬眼:“户籍牌呢?”
“路上丢了,正在补办。”林晚镇定地说,“但我识字,会写公文,懂算术,还能处理档案。”
“哦?”文员来了兴趣,“在哪儿学的?”
“家里请过先生。”这是她想好的说辞——富家小姐家道中落,出来谋生,合情合理。
文员在纸上记了几笔:“行,进去里间等着,一会儿考核。”
里间是个小厅,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家都在安静等待,气氛紧张。林晚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和笔——那支抵押给掌柜的钢笔是单位的,这支是她自己的圆珠笔,在提瓦特应该也算稀罕物。
但此刻顾不上了。她需要梳理一下可能考核的内容。
公文写作?她写过无数简报、报告、通知,格式倒背如流。
算术?事业单位的财务报销单她都能看出问题。
档案整理?她整理过的档案能堆满半个仓库。
最大的问题是内容。璃月的公文格式、用词习惯、甚至书写工具(毛笔?)都可能和她的经验不同。
正想着,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女子走进来。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温和,但眼神锐利。
“我是总务司主事甘雨的助手,负责今日的初试。”女子声音平静,“初试分三项:识字、算术、公文抄写。现在开始第一项。”
她发下几张纸,上面是手抄的文章,字迹工整,但有不少生僻字。
“一炷香时间,把不认识的字圈出来,认识的字注音。”
林晚接过纸,快速浏览。文章似乎是某份璃月律法的节选,半文半白,确实有不少生僻字。好在她大学是中文系的,古汉语是必修课。她拿起笔,开始标注。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旁边一个年轻男子抓耳挠腮,显然被难住了。林晚专注地写着,那些在图书馆啃《说文解字》的夜晚,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一炷香后,交卷。助手收上去,快速浏览,在几个人名上做了标记。
“第二项,算术。”
题目是简单的四则运算和一道应用题:某商铺进货若干,售价若干,求利润。对林晚来说,这比单位的预算报表简单多了。她心算就出了结果,但还是在纸上写了步骤。
“第三项,公文抄写。”
这次发下来的是一份正式的公文范本,要求用毛笔誊抄。林晚心里一沉——她不会用毛笔。
但当她拿起笔架上那支毛笔时,手指却自动找到了位置。是肌肉记忆?还是这具身体原本就会?来不及细想,她蘸墨,落笔。
字不算好看,但工整,能看清。她抄写的是关于港口货物管理的通告,格式严谨,用词规范。她一边抄,一边在心里分析:这是什么类型的公文?谁发给谁?目的是什么?需要如何存档?
这是她在单位养成的习惯——不只看表面文字,还要看背后的逻辑。
终于写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墨迹未干,在宣纸上氤开淡淡的痕迹。
助手收走所有人的卷子:“在此等候,稍后会公布结果。”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有人小声交谈,有人紧张地搓手,有人闭目养神。林晚看向窗外,能看到玉京台的一角,和更远处悬浮的群玉阁。
那个地方,游戏里她去过很多次。接任务,交任务,领取奖励。现在它真实地悬浮在那里,庞大,沉默,象征着璃月最高的权力。
“结果出来了。”助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名单,“念到名字的留下,其他人可以回去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所有人屏住呼吸。
“张三。”
“李四。”
“王五。”
……
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林晚握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
“林晚。”
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
留下的有五个人,三男两女。助手看着他们:“恭喜通过初试。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实习期,为期一个月,由总务司各司的主事考核。合格者留下,不合格者离开。月俸……实习期只有基本生活费,转正后按岗定级。”
很熟悉的话术。林晚几乎要笑了——无论在哪个世界,招聘流程都大同小异。
“现在分配岗位。”助手拿出一份名单,“林晚,你去档案司,找慧心主事报到。”
档案司。她的老本行。
跟着助手穿过月海亭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文员们埋首案牍,只有翻动纸张和写字的声音。空气里有灰尘和墨混合的味道,像极了人社局档案室的气味。
档案司在走廊尽头,房间很大,书架顶到天花板,堆满了卷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靠窗的桌子后,戴着眼镜,正在整理一堆泛黄的纸张。
“慧心主事,新来的实习生。”助手说完就走了。
老妇人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林晚:“林晚?”
“是。”
“识字?会整理?”
“会。”
“那边,”慧心指了指墙角一堆半人高的卷宗,“那是近三年的港口货物登记册,需要重新编号、归档。编号规则在桌上,自己看。今天下班前整理完。”
没有多余的话。林晚走到那堆卷宗前,蹲下,翻开最上面一本。纸张泛黄,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她拿起桌上的编号规则册,快速浏览。
规则很简单:按年份、月份、货物类型、登记顺序编号。但实际做起来很繁琐,需要一本本翻看,记录,贴标签,然后归到对应的架子上。
她卷起袖子,开始工作。
一本,两本,三本……时间在翻动书页的声音中流逝。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灰尘中划出光柱。偶尔有别的文员进来取档案,看见她,点点头,又安静地离开。
中午时分,慧心主事放下手里的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馒头。她掰了一半,递给林晚。
“谢谢主事。”
“叫我慧心就行。”老妇人咬了一口馒头,“看你手法挺熟练,以前做过?”
“在家里帮过忙。”林晚含糊地说。
“不像。”慧心摇摇头,“家里的帮忙和衙门里的归档是两码事。你懂规矩,知道轻重缓急,还知道在标签角落做个暗记方便查找——这是老档案员才有的习惯。”
林晚心里一紧。
但慧心没再追问,只是慢慢嚼着馒头:“好好干。总务司缺踏实做事的人。”
下午继续。腰开始酸,眼睛也开始花。但她没停,一本接一本。这是她的强项——在重复性工作中保持专注和精确。以前在单位,她能一个人在档案室待一整天,出来时身上全是灰,但心里踏实。因为那些纸张和数字是确定的,可掌控的。
而这个世界太不确定了。只有在这里,在这些泛黄的卷宗里,她还能抓住一点熟悉的东西。
日落时分,她整理完了最后一本。直起腰,骨头咔哒作响。走到慧心桌前:“主事,整理完了。”
慧心走过去检查。她抽了几本,核对编号,查看标签,又走到书架前看摆放顺序。然后转身,点了点头。
“不错。明天继续,那边还有五年的户籍登记册要整理。”
“是。”
走出月海亭时,天边已经染上晚霞。林晚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的璃月港。华灯初上,炊烟袅袅,码头还有船只进出,一派繁忙。
她找到了工作。暂时安顿下来了。
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她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安全。档案司的工作能接触到的信息有限,但她必须从这里开始,慢慢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这个时间点正在发生什么。
漩涡之魔神奥赛尔被镇压了吗?旅行者现在在哪里?请仙典仪已经过去多久了?
这些她都不能问。一个普通的、刚从“轻策庄”来谋生的女子,不该关心这些。
她走下台阶,混入回家的人流。路过三碗不过港时,说书人田铁嘴正在说书,今日讲的是《创龙点睛》的段落,周围围了不少人。
“……却说那岩王帝君,以岩为骨,以玉为鳞,点睛之笔,龙便腾空而起!”
掌声和喝彩声。
林晚站在人群外,听了一会儿。故事很精彩,说书人声情并茂。但她注意到,人群中有些人听得很专注,有些人却眼神闪烁,交头接耳。
帝君“已逝”,但影响力无处不在。这是璃月的现在时。
她转身离开,走向悦来客栈。她需要还掉衣服钱,赎回钢笔,然后好好睡一觉。
明天,还有五年的户籍登记册等着她。
而在月海亭三楼的某个窗前,甘雨正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淡青色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那就是今天新来的实习生?”她问身后的助手。
“是,叫林晚,分在档案司了。初试成绩不错,特别是公文一项,虽然字迹一般,但格式完全正确,甚至比我们有些老文员还规范。”
甘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麒麟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子身上有些特别的东西。不是神之眼的气息,也不是什么危险的气息,而是一种……格格不入的协调感。
就像一首曲子里的某个音符,本身没有错,但放在整首曲子里,就显得微妙地不同。
她摇摇头,转身继续处理桌上的公文。璃月刚刚进入人治时代,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她没有时间关注一个普通的实习生。
至少现在没有。
林晚回到客栈,用今天预支的生活费赎回了钢笔,还了衣庄的账。掌柜的有些惊讶:“这么快就发工钱了?”
“预支的。”林晚简单解释,上楼回到房间。
关上门,她瘫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但还是在睡前打开了笔记本,借着油灯的光写下:
工作第一天:
1. 通过初试,入职档案司(实习期)。
2. 月俸:实习期仅生活费,转正后待定。
3. 直接上司:慧心主事(经验丰富,观察力强,需谨慎)。
4. 当前任务:整理五年户籍登记册。
5. 信息获取:零(需慢慢建立渠道)。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条:
6. 观察:帝君影响力仍存,但民间已有不同声音。政局微妙。
写完,她吹灭油灯。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码头的灯火透进来。
今天她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事。身体很累,但大脑异常清醒。
她在想那些户籍登记册。五年,那意味着能追溯到请仙典仪之前。里面会记录什么?人口流动?户籍变更?还是别的什么?
想着想着,她忽然坐起来,重新点亮油灯,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画了一个简单的时间线:
已知事件:
- 请仙典仪(帝君“遇刺”)
- 旅行者抵达璃月
- 漩涡之魔神事件(?待确认)
- 现时间点:人治时代初期
她在“漩涡之魔神事件”后面打了个问号。这个必须确认,因为那场灾难波及整个璃月港,如果还没发生,她需要提前准备;如果已经发生,那意味着旅行者已经离开了璃月,前往稻妻。
怎么确认?不能直接问。也许可以从档案里找线索?港口货物登记册里有没有异常?户籍变动有没有突然的增加?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思路渐渐清晰。
明天开始,她要在整理档案的同时,留意这些信息。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地,拼凑出这个世界的真相。
以及,她该如何在这个真相中,安全地活下去。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林晚在梆子声中沉入睡眠。梦里,她还在人社局的那间会议室里,领导们在问她问题,但她一张口,说的却是璃月的律法条文。
而会议室的窗外,是一片开满塞西莉亚花的山坡,和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