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染血的书签
先生讲的《诗经》还在耳边回响,小燕子的目光却落在桌角那片干枯的茉莉花瓣上——是紫薇上次偷偷塞给她的,说“晒干了夹在书里,能安神”。现在花瓣边缘已经发脆,像她此刻的心情。
永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巧的木盒子。他把盒子推到小燕子面前,打开时,里面躺着一枚书签,红木雕刻的,上面刻着“燕”字,边缘却镶嵌着一圈细碎的红宝石,在光下闪得刺眼。
“喜欢吗?”永琪拿起书签,轻轻拂过上面的刻痕,“我让人照着你的名字刻的,红宝石和那把匕首是一套的。”
小燕子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又是红宝石,和那把划伤她的匕首一样,带着血腥气的精致。她勉强笑了笑:“很漂亮。”
永琪把书签放进她的书里,正好夹在“关关雎鸠”那一页。他的指腹擦过她的手背,低声道:“先生说你今天走神了,在想什么?”
“没什么。”小燕子垂下眼,“就是觉得‘窈窕淑女’那几句,有点难懂。”
“难懂?”永琪笑了,笑声里带着点阴柔的冷,“是想到紫薇了吧?她倒是‘淑女’,可惜心思不正,总想着把你从我身边勾走。”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跳,刚想辩解,就见永琪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片染了点暗红的布料,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知道这是什么吗?”永琪把布料扔在桌上,“昨天金锁偷偷给你送点心,被我抓住了,这是从她袖口撕下来的。你猜她点心盒里藏了什么?是紫薇写的纸条,说‘后天在御花园假山后等你’。”
小燕子看着那片布料,嘴唇动了动:“她们只是……”
“只是想带你走,是吗?”永琪打断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我早就说过,别跟她们来往,你偏不听。”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把那片布料按在她手心里,“你摸摸,这上面的红,是她被侍卫拦着时,挣扎蹭破的皮血。”
小燕子的指尖触到那片粗糙的布料,还有点黏腻的湿意,胃里一阵发紧。
“我已经让侍卫‘好好看着’紫薇她们了,”永琪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御花园假山后?她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那里。”
小燕子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没什么,”永琪抚平她皱起的眉,动作温柔得诡异,“就是让她们知道,谁才是你身边该待的人。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正是小燕子常看的那本《江湖志》,“你上次说喜欢里面的剑客故事,我让人改了几页。”
小燕子疑惑地翻开,却在看到里面内容时僵住了——原本侠肝义胆的剑客,变成了将心上人锁在阁楼、斩尽所有追求者的偏执狂,书页间还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和紫薇送她的那片茉莉一模一样,只是边缘被染了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你看,”永琪凑到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这样的故事才好看,不是吗?真正的喜欢,就是要牢牢抓在手里,一点缝隙都不能留。”
小燕子的手指死死攥着书页,指节泛白。她看着那片染血的茉莉花瓣,忽然明白,永琪不是在改故事,是在告诉她——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刺耳。先生还在收拾书箱,念叨着“明日讲《楚辞》”,可小燕子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只觉得那枚红宝石书签像块烙铁,烫得书页都在发颤,而永琪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我有点累了。”她合上书,声音低哑。
永琪立刻扶住她的肩,语气瞬间柔软:“累了就去休息,我让人把点心端到房里。”他拿起那枚书签,小心翼翼地放进她的书里,“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小燕子被他半扶半抱地送回房,躺在床上时,还能感觉到那枚书签的重量压在枕头下。她睁着眼看着帐顶的流苏,忽然想起紫薇说过“城外的桃花开了”,想起金锁笑她“连骑马都怕摔”,那些自由散漫的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的她,像只被剪了翅膀的鸟,笼子是红木的,食盆是玉做的,看守她的人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而那枚染血的书签,就是笼子的钥匙,握在永琪手里,也插在她心上。
夜渐渐深了,永琪还在书房看着她的书,时不时抬头望向她的卧房,眼底是化不开的占有欲。他知道小燕子今天吓着了,但没关系,疼过了才会记住,记住谁才是能给她安稳的人。
至于紫薇和金锁……他指尖划过桌上的匕首,冷笑一声。敢碰他的东西,就得有承担代价的觉悟。
卧房里,小燕子终于闭上了眼,却在梦里看到一片盛开的茉莉花田,她想跑过去,脚下却被什么缠住了——是那枚红木书签,上面的红宝石变成了一颗颗血珠,顺着丝线,缠缠绕绕,将她牢牢捆在原地。
夜露顺着窗棂滑进屋内,打湿了枕角。小燕子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又梦见了那片茉莉花田,只是这次,缠绕住脚踝的不再是书签丝线,而是紫薇和金锁的手,她们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像是从地下爬出来的。
“别怕,是我。”
一只温热的手抚上她的额头,将她从梦魇里拽了出来。永琪不知何时坐在了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眼底带着惯有的温柔,只是那温柔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小燕子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我没事。”
“还说没事,都吓出汗了。”永琪把水杯递到她唇边,“喝点水,我让厨房炖了安神汤,马上就来。”
他的语气太过体贴,反而让小燕子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白日里那本被篡改的《江湖志》,想起那片染血的茉莉花瓣,胃里一阵翻涌。
“紫薇她们……”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永琪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她们啊,犯了错,自然要受点罚。不过你放心,没伤到性命,就是……以后怕是不能再陪你玩了。”
“什么罚?”小燕子追问,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永琪笑了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模糊:“就是去个清净地方,反省些日子。等她们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谢罪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小燕子看着他袖口若隐若现的暗红痕迹——那颜色,和花瓣上的血迹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永琪房里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刀鞘上雕刻的缠枝莲纹,总像是沾着洗不掉的污渍。
安神汤送来时,香气浓郁,里面放了琥珀和薰衣草,是她以前说过喜欢的味道。可此刻闻着,却只觉得窒息。
“喝吧,喝了睡得香。”永琪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小燕子偏头躲开,喉结滚动:“我不渴。”
永琪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染上些许阴翳。“听话,小燕子。”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最近总做噩梦,喝了汤,就不会再梦见那些不开心的了。”
“是因为你把她们藏起来了,我才做噩梦的。”小燕子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在腰际,她看着永琪,眼里满是恐惧和愤怒,“你把她们放了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乖乖待在你身边,再也不跟她们玩了,我……”
“嘘。”永琪伸手捂住她的嘴,指尖冰凉,“别说傻话。”他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她们不是你该交的朋友,只会带坏你。你想想,以前跟她们混在一起,你学会了什么?爬树掏鸟窝,以前摸鱼虾,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本来就不是大家闺秀!”小燕子咬开他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喜欢爬树,喜欢摸鱼,我喜欢以前的日子!是你把我关起来的,是你……”
“是我在保护你。”永琪打断她,眼神偏执而狂热,“外面多危险啊,有人想利用你,有人想伤害你,只有我,只有我能护着你。你留在这里,有我疼你,有锦衣玉食,不好吗?”
他的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小燕子牢牢罩住。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安神汤渐渐凉了下去,香气也散了。永琪最终还是把汤碗端走了,临走前,他在她床头放了一个小巧的木匣子。
“打开看看。”他说。
小燕子没有动。直到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她才颤抖着手打开匣子——里面是一绺头发,用红绳系着,长短不一,显然不是一个人的。其中最长的那一绺,发尾还带着点卷曲,像极了紫薇的发质。
小燕子猛地合上匣子,胃里一阵剧烈抽搐。她冲到窗边,想推开窗户透气,却发现窗棂早已被换成了实心的楠木,连条缝隙都没有。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小燕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木匣子,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忽然想起紫薇曾说过,人头发里藏着魂魄,只要留住头发,就不算真正的消失。
那这些头发……是永琪在告诉她,她们还活着?还是在炫耀他的“战利品”?
答案已经不再重要了。
小燕子抱着匣子,蜷缩在墙角,睁着眼直到天明。窗外传来报晓的鸡鸣,清脆嘹亮,却像一把钝刀,一刀刀割在她心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她的世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