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先生缓步领着学生们,眉眼间含着温和的笑意,抬手拂了拂长衫上的尘灰,缓声开口:“今天你们踏入这相山书院,也就是和这方文脉结了缘,先听我说说这书院的过往与规矩。我们这书院,创办于民国十一年,算来也有些年头了。初时校址在桥北坪头,借了几间民房便就开了学,那会儿恰逢战时,办学不易,校舍简陋,却也守着读书育人的本心。民国十三年迁到巴山门,本想好好建几间规整的教室,怎料次年日军窜扰,校舍付之一炬,我们只得又迁回旧址,即便如此,弦歌也未曾断绝,直到民国十八年,书院重建,才迁到如今这处地方。”
他话音微顿,指了指院中的青砖灰瓦,继续道:“青砖灰瓦的院落,虽无雕梁画栋,却也清净雅致。”
一行人穿过小塘上的石桥,便是书院的核心院落。青瓦覆顶,飞檐微微上翘,檐角挂着的铜铃无风自轻响。院内几株古柏枝干遒劲,遮出大片荫凉,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廊下挂着晾晒的宣纸,墨香混着桂花香,慢悠悠漫在空气里。正屋的门敞着,里面摆着整齐的木桌木椅,墙角立着高大的木书架,摆满泛黄的线装书。宋先生抬手朝屋内引了引,示意学生们随他进去。
这时,从教室内走出另一位先生。他生得一副富家公子模样,五官立挺,穿的倒也不是长衫,而是一身洋装,衣袖挽至肘间,看着也不过二十来岁。身才七八尺,比例十分突显身材。宋先生见了,眼中先掠过一丝诧异,还未来得及问,他倒随即唇角勾起笑意:“,你这是领新生呢?”
宋先生一听他的话,也笑着摆摆手:“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周先生迈步走近,指尖轻轻敲了敲门框,笑道:“你怕是忘了,我几日前才从学校毕业了。本来想着让你接我的,但我又听说你很忙。所以我从昨天晚上就坐船回了,一回来就想着来瞧瞧,没想到是赶上你领新生了,巧得很。”
宋先生闻言,脸上露出些许怔然,随即又转为感慨:“我倒想你毕业以后会在外发展,也未料到你竟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要处理?”
“琢卿,我要是有事处理,可早就忙去了。”周先生说着,便走到宋先生面前,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东西来了?”
刚说完,周先生便从自己的衫衣前口袋里拿出一枚小巧的钟表,递到宋先生面前:“你看看?”
宋先生接过来,指尖摩挲着精致的表壳,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但随即又极快平静下来,又故意板起脸道:“周亦珩,我这可无功不受禄啊。”`
“哈哈哈。”周先生朗声笑起来,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凑进几分周先生。“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宋先生拗不过他,便掀开钟表后盖,一看便见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里面是宋先生与周先生年少时在白鹿洞书院院口的合照。照片里宋先生有些腼腆地低眉笑着,而周先生则靠的很近格外张扬地笑)周遭的学子都觉得稀奇,纷纷踮着脚张望,宋先生立马收好钟表。
“这张照你竟然还存着?”宋先生话音一转,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递了过去,“对了,我也送你个东西。这是我在桐镇旅居时做的扇面,你瞧瞧。”
周先生接过折扇,指尖抚过扇面,眼中闪过满足还有欣喜:“挺好看的。”说着便将折扇收起,“谢了。”
折扇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转了一圈,又转入掌中翻转把玩。他的嘴角弯起些弧度,执扇在手,又朝门外走了几步后又转身用指扇指着宋先生回道:“不打扰你教学生了,我先一步。”
宋先生还想多说几句,却见院外还有百名学生等着,只得点头应了一声:“好。”
周先生一走,学生们便忍不住窃窃私语。人群中,一个头发微翘的少年挤到前头,扬着下巴,声音又脆又亮:“你们知道刚才宋先生打开的钟表里是什么吗?”
围在旁边的几位学生连忙追问:“是什么啊?我们都没看清!”
那少年一听,越发得意,故意拖长了语调:“想知道啊?那便一人给我一分钱吧,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一群学生顿时七嘴八舌地吵起来,有人嚷着“你这是讹人”,有人讨价还价“二分钱够不够”,喧闹声在书院里荡开。
就在他们要在过道里交易时,一位女先生从旁走出,眉头蹙起,厉声道:“行了!不准在这里进行这样的交易,都给我散了!”
那少年一听,哪里肯依,梗着脖子反驳:“先生,我卖的不过是个消息,怎么就叫黑心了?”说着还推了推旁边的一位学生,“你说,我这是黑心吗?”
被推的学生踉跄了一下,面露窘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正当他们要在书院中闹起来时,宋先生快步走了过来,沉声道:“都住口!这里不是你们吵闹之地。若是还有想说的,便出来与我分说,我想,大家也不希望来书院报道的第一天就受罚吧?”
老师的这番话,倒是让不少学生收了声,纷纷低下头。可那少年却仍是不服气,梗着脖子道:“先生,我又没做什么黑心买卖,为什么要罚我?”说罢还撇了撇嘴,一脸委屈。
宋先生敛了神色,缓步走到少年面前,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平静说道:“买卖之事,非只黑心才为不妥。书院之中,本是读书明礼、静心向学之地,朗朗书声该盖过市井喧嚷,而非叫卖讨价扰了同窗、乱了文脉,这是错。”
他又指了指院中的“静学”匾额,语气添了几分恳切:“校有校规,院有院训。不论你卖的是消息还是吃食,不论是否牟利黑心,单是在求学之所行买卖之举,便违了求学本分,扰了治学氛围,这本就是不该。”
几名学子听了,顿时面露愧色,那少年也抿紧了嘴,不再言语。此时,一旁沉默了许久的一位学生站出来,小声道:“先生,我看他也不想存心这样的,只是他家境贫寒,想借着这点法子赚些纸笔钱而己。”
宋先生闻言,眸光微动,随即松开按在少年肩上的手,语气软了几分,问道:“你家中是什么情况?”
[作者提醒一下,小说里借用了一些真名真地,但也真里参假,不要过度再意。其次书中宋先生今有二十七岁,周先生二十五岁,少年时期他们也只是十五六岁,他们后面的身世,这里周先生说到的琢卿是宋先生的表字。而宋先生说的是周先生的名字,一般辈分比自己大的不能直呼姓名,同辈也不行。因着宋先生比周先生大几岁,所以可以直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