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与孙尚香告辞离去后，卧房里又恢复了静谧。
澜将矮几上的食盒收拾妥当，又拿了块干净的锦帕，细细擦去孙权唇角沾着的糕点碎屑。他的动作依旧轻柔，指尖擦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触感，惹得孙权微微瑟缩了一下。
“还难受？”澜抬眸看他，墨色的眸子里盛着关切，语气却依旧是惯常的低沉。
孙权摇了摇头，往软枕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不难受了，就是有点困。”
白日里的惊悸与折腾，终究是耗光了他的力气。此刻暖意裹身，又有澜在身侧守着，那份安心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倦意也随之漫上眼睑。
澜见状，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细致地将被缘压在他颈侧，又将他散落在脸颊的发丝拂到耳后。“睡吧。”他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枕边人的梦，“属下守着你。”
孙权“嗯”了一声，缓缓闭上眼。意识昏沉间，他能感觉到澜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太过灼热，烫得他耳尖发红，却又舍不得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孙权便沉沉睡去。梦里，他又回到了原著里的江东王府，回到了那个澜被他冷待的雨夜。他站在廊下，看着澜跪在泥泞里，脊背挺直如松，任凭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却连一句辩解都不肯说。他想开口叫住他，想告诉他自己错了，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靠近时，一双温热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熟悉的松柏冷香萦绕鼻尖，带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孙权猛地睁开眼，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大口喘着气，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眶也微微泛红。
“做噩梦了？”
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担忧。孙权转头看去，才发现澜竟一直坐在床边的乌木凳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未曾翻动一页，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他身上。
见他醒来，澜立刻放下兵书，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感微凉。“出汗了。”他说着，便起身去拿帕子，又拧了半湿的锦帕，替他细细擦去额角的汗。
孙权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心头的悸动感渐渐平复。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澜的手腕。
澜的动作一顿，垂眸看他。
“别走。”孙权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陪我坐会儿。”
澜的眸色微动，眼底的波澜翻涌，却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凳子上，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掌心的薄茧蹭过孙权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卧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孙权看着澜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澜，你会不会怪我？”
怪我从前的冷待，怪我明知结局，却还是蹉跎了这么久。
澜的身子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孙权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属下从未怪过主公。”
“从未？”孙权皱了皱眉，显然不信。原著里的澜，明明是恨极了他的。
澜转头看他，墨色的眸子里映着残阳的光，像是淬了细碎的星子。“主公是江东之主，属下是主公的利刃。”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利刃不会怪执刀人，只会怨自己不够锋利，护不住执刀人。”
孙权的心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别过头，不想让澜看到自己的失态，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得厉害。
澜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藏着压抑许久的温柔。
“主公。”他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从前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孙权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的触碰。他能感觉到澜的指尖穿过发丝，带着温热的触感，熨帖着他微凉的头皮。
这一刻，主仆之别，世俗之规，似乎都成了浮云。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暮色渐浓。澜起身点亮了桌案上的烛火，昏黄的烛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而廊外的月色下，两道身影正悄然立着。
周瑜负手而立，看着窗纸上交叠的影子，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孙尚香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公瑾兄，你看，我就说他俩不对劲吧？”
周瑜转头看她，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笑了：“江东的天，怕是要变了。”
晚风拂过庭院，卷起满院的花香，也卷起了窗内那两句低低的絮语，消散在朦胧的月色里。
“澜，以后别叫我主公了。”
“那……叫你什么？”
“叫我仲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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