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暖榻前

廊下的低语声渐渐停了，紧接着便是轻微的叩门声。

孙权闻声抬眼，就见澜端着那碗清粥推门进来，玄色衣袍的下摆还沾着些许廊檐上的晨露，衬得他那双墨色的眸子愈发深邃。他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榻上人的安宁，走到床边时，还特意将粥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又伸手探了探碗壁的温度，确认不烫了，才俯身去扶孙权。

“慢点。”澜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小心翼翼，他的手臂穿过孙权的腰背，力道沉稳却不生硬，将人轻轻揽起来，又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

孙权靠在软枕上，鼻尖萦绕着清粥的香气，混着澜身上那股松柏与淡墨交织的冷冽气息，竟让他觉得格外安心。他垂着眼，看着澜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递到他唇边，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从前，何曾有过这样的光景？

原著里的澜，是连靠近他三步都要被呵斥的暗卫，是他随手丢弃的利刃，是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影子。而现在，这个杀伐果决、满身戾气的男人，正低眉顺眼地喂他喝粥，指尖的薄茧擦过他的唇角，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孙权的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却被澜轻轻捏住了下巴。

“乖，吃点。”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偏偏裹着温柔的力道，“太医说，你身子虚，不能空腹。”

孙权僵着脖颈，被迫张开嘴，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驱散了几分胃里的空落。他看着澜低垂的眼睫，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孙策的脚步要轻快些，还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

“仲谋！我可算能进来了！”

话音未落，孙尚香就掀帘而入，一身劲装飒爽利落，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她刚迈进门，就看到床边那副亲昵的光景，脚步猛地一顿，眼睛倏地睁大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澜听到声音，捏着孙权下巴的手顿了顿，随即松开，直起身退到一旁，重新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眼底的温柔还未完全褪去，被阳光一照，竟有些晃眼。

孙权的脸颊更烫了，连忙抬手捂住嘴，不敢去看孙尚香的眼神。

孙尚香挑了挑眉，缓步走过来，将食盒往矮几上一放，目光在澜和孙权之间转了几圈，促狭地笑了：“哟，我来的不是时候？”

澜没说话，只是垂眸站着，周身的气压却低了几分，显然是不欢迎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孙权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小妹，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这个不要命的家伙啊。”孙尚香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嗔怪，眼底却满是担忧，“听说你为了护着澜，硬生生挨了一枚毒针？行啊二哥，出息了，都知道护着人了。”

孙权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澜的眸色微动，抬眼看向孙尚香，声音冷硬：“郡主，主公需要静养。”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来捣乱的。”孙尚香摆了摆手，从食盒里拿出一碟精致的点心，放在孙权面前，“这是我特意让厨房做的莲子糕，你最爱吃的，比澜让厨房熬的清粥好吃多了。”

她特意加重了“澜”字的读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两人。

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没接话，只是看向孙权，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要不要吃？

孙权被两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拿起一块莲子糕，小口地啃着，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就在这时，周瑜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神色温和。他刚进门，就看到房里这副剑拔弩张又透着几分暧昧的光景，不由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公瑾兄。”孙权看到周瑜，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开口打招呼。

周瑜颔首，将竹简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孙权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才缓缓道：“主公气色好了许多，看来澜这些日子的照料，确实有用。”

他这话像是在夸赞，又像是在试探，目光在澜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了然。

澜的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随即松开，沉声道：“属下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孙尚香挑眉，凑到周瑜身边，压低声音道，“公瑾兄，你觉得，这真的只是分内之事？”

周瑜轻笑不语，只是看向孙权，温声道：“主公，荆州的死士虽已伏诛，但后续的防备不可松懈。我已拟定了一份布防计划，待你身子好些，再与你商议。”

孙权点了点头，正想说话，却被澜抢了先。

“主公身子未愈，此事不急。”澜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布防之事，属下与周公瑾先行商议，待有了定论，再禀报主公。”

周瑜看着澜护犊般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与澜相识多年，深知这个男人的性子，冷硬、寡言、不近人情，唯独对榻上的这位主公，有着旁人看不懂的执念。

从前，是主仆之间的敬畏与疏离，而现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周瑜缓缓道：“也好。那我便先与澜将军商议。只是主公，你也需早日康复，江东不能没有你。”

孙权点了点头，心头一阵暖流涌过。他看着眼前的三人，看着澜紧绷的侧脸，看着孙尚香促狭的笑容，看着周瑜了然的目光，忽然觉得，穿越过来的这些日子，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时光。

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至少，他还有机会，改写那段满是遗憾的结局。

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四目相对的刹那，澜眼底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温柔，像是一片静谧的深海，将他轻轻包裹。

孙权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假装啃着莲子糕，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窗外的蝉鸣依旧清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温暖而明亮。

百日的静养，好像真的没有那么难熬。

因为，有他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