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三十三分,市局特护病房。
贺峻霖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最先恢复的是痛觉。左臂伤口缝合后的钝痛,胸口肋骨骨裂的闷痛,还有全身肌肉过度使用后的酸痛,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意识的堤岸。
他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点滴架,监护仪规律的低鸣。还有一张凑得很近、眉头紧锁的脸。
“醒了?”宋亚轩戴着口罩,但贺峻霖能看见他镜片后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以及某种压抑着的怒气。
“唔。”贺峻霖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喉咙干得发痛。
宋亚轩转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动作很稳,但贺峻霖瞥见他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轻伤?”等贺峻霖喝了几口水,宋亚轩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左臂尺侧七厘米切割伤,深及筋膜,缝了十四针。右侧第三、四肋骨骨裂,胸腔有微量积液。全身软组织挫伤十七处,还有轻微脑震荡。这叫轻伤?”
贺峻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笑——结果扯到了嘴角的擦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宋大法医,”他声音沙哑,但语气里那种熟悉的、带着刺的劲儿已经回来了,“你数得这么清楚,是打算拿我练解剖笔记?要不要顺便量量我肠子有多长?”
宋亚轩瞪着他,几秒后,突然别过脸去,抬手推了推眼镜。贺峻霖看见他耳尖有点红——气的。
“就该让你多疼会儿。”宋亚轩转回头,已经恢复了那副专业冷静的模样,只是眼圈还微微泛红,“你知道你失血多少吗?再晚二十分钟,我就可以直接在这张床上给你做初步尸检了。”
“那不行。”贺峻霖调整了一下姿势,牵扯到伤口,又皱了皱眉,“我这么帅,躺解剖台上多浪费。怎么也得是个豪华水晶棺,周围摆满白玫瑰……”
“贺峻霖!”宋亚轩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贺峻霖看着他,眼神平静下来,“我活着回来了,密钥也拿到了。这买卖不亏。”
宋亚轩沉默地看着他。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马队他们在外面。”最后,宋亚轩说,“你昏迷这五个小时,李振华的庄园已经人去楼空。他带着核心设备和至少六名武装人员撤离,去向不明。但严浩翔追踪到他们在城西废弃工业区有短暂信号闪现,刘耀文已经带人过去了。”
“苏雨薇呢?”
“还在强制关机状态。但距离六小时安全窗口,只剩不到四十分钟了。”宋亚轩的声音沉了下去,“如果四十分钟内不能找到安全唤醒她的方法,或者清除她体内的神经肽程序,她的脑损伤将进入不可逆阶段。”
贺峻霖闭了闭眼。五个小时。他们在抢时间,敌人也在抢时间。
“密钥呢?”
“严浩翔在分析。你带回来的六块物理密钥,加上顾青云手里的第七块,已经凑齐。但关闭程序需要在特定地点、按照特定顺序激活。而且——”宋亚轩顿了顿,“顾青云在审讯室突然陷入昏迷。生命体征正常,但脑电波显示他进入了某种深度意识抑制状态,就像……自我关机。”
“他在保存意识能量。”贺峻霖睁开眼,“为第七夜做准备。李振华需要他做‘黏合剂’,他需要保持意识完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马嘉祺和丁程鑫走了进来。
“能说话吗?”马嘉祺走到床边,目光快速扫过监护仪数据。
“死不了。”贺峻霖想坐起来,被宋亚轩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密钥分析有结果了。”马嘉祺没浪费时间,“七个密钥对应七个节点,激活顺序就是北斗七星的顺序: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但每个密钥激活时,需要输入一串动态密码。密码由李振华掌握,我们不知道。”
“顾青云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但丁程鑫认为他在说谎。”
丁程鑫走上前,手里拿着记录本:“顾青云在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密码是母亲的名字,但每个节点都不一样。’我们认为,他指的是每个节点对应的受害者的名字——但名字不是全部密码,可能还需要某种转换。”
“比如名字里带‘婉’的字?”贺峻霖问。
“可能。但我们需要验证。”丁程鑫看向马嘉祺,“时间不多了。苏雨薇的脑损伤窗口,李振华的动向,顾青云的状态,还有七小时后就要启动的最终仪式——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马嘉祺点头:“刘耀文已经在城西工业区。严浩翔和张真源在尝试破解密码规律。我们现在需要决定的是,派谁去七个节点执行关闭程序。每一步只有三分钟容错,七个节点必须在两小时内全部关闭。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至少四组人,同时行动。”
“我去。”贺峻霖说。
“你躺着。”宋亚轩、马嘉祺、丁程鑫三人同时开口。
贺峻霖:“……”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下床都困难。”马嘉祺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你活着,不是去送死。”
“那谁去?”贺峻霖看向丁程鑫,“丁哥不能去前线。严浩翔和张真源要在后方技术支持。刘耀文在追李振华。剩下的人……”
“郑队调了特警支队配合。”马嘉祺说,“但我们需要懂技术的人带队。每个节点的情况可能不同,关闭时可能需要应对突发状况。普通特警处理不了。”
病房里陷入沉默。
最后,是宋亚轩打破了沉默。
“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是法医,我懂解剖学和基础神经科学。顾青云的装置是生物技术与工程学的结合,我比大多数人都了解它的原理。”宋亚轩的声音很平静,但贺峻霖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可以带一队人,负责一个节点。”
“你疯了?”贺峻霖盯着他,“那是前线,可能会交火。你连枪都——”
“我受过基础战术训练。”宋亚轩打断他,目光坚定地看向马嘉祺,“而且,如果节点现场有生物样本或医疗设备,我能快速判断风险。这是最优解。”
马嘉祺看着他,沉默了十几秒。
“好。你负责天权节点,在市医学院旧实验室。那里你熟。丁程鑫,你负责玉衡节点,在夜莺酒吧。那里需要心理侧写能力应对可能的精神干扰。我去开阳节点,振华地产的旧项目部。剩下四个节点,由特警支队负责,严浩翔远程指导。”
“那摇光节点呢?”贺峻霖问,“苏雨薇家。那里可能是最关键的节点之一。”
“摇光节点……”马嘉祺顿了顿,“顾青云说,那是‘母亲归位’的最终坐标。李振华很可能在那里。刘耀文的目标就是那里。但如果李振华不在工业区,而在苏雨薇家,那刘耀文可能需要支援。”
“我去。”贺峻霖再次开口。
“贺峻霖——”
“马队,”贺峻霖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玩笑,只有清醒的坚持,“摇光节点对应苏雨薇。我是最后一个接触她、和她说过话的外勤。如果那里有需要沟通的情况,我比任何人都合适。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脸色白了几分,但声音很稳。
“密钥是我带回来的。我有责任看到它被用在该用的地方。”
马嘉祺看着他那张苍白但倔强的脸,又看了看宋亚轩。宋亚轩别过脸,没说话。
“你的身体撑不住。”丁程鑫轻声说。
“死不了。”贺峻霖扯了扯嘴角,“宋大法医说了,我命硬。”
宋亚轩猛地转回头瞪他,眼眶通红。
最后,马嘉祺点头。
“宋亚轩,给他打一针镇痛,能维持四小时的那种。再绑上肋骨固定带。贺峻霖,你跟我一组,去摇光节点。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撑不住,立刻说。不要硬抗。”
“成交。”
宋亚轩一言不发地转身去准备药剂。丁程鑫拍了拍贺峻霖没受伤的右肩,眼神复杂。
“活着回来。”丁程鑫说。
“你也是。”贺峻霖看向马嘉祺,“马队,保护好丁哥。他细皮嫩肉的,不禁打。”
丁程鑫失笑,摇了摇头。马嘉祺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淡。
“放心。他跟我一组,很安全。”
宋亚轩拿着注射器走回来,动作麻利地消毒、注射。药液推入静脉,疼痛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麻木感。
“这药会让你反应迟钝,痛觉减轻,但不影响意识。”宋亚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四小时后药效会骤降,到时候你会比现在疼十倍。所以,三小时内必须结束。明白吗?”
“明白,宋医生。”贺峻霖看着他的发顶,“谢了。”
宋亚轩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注射器扔进医疗废物桶,转身开始给他绑肋骨固定带。他的手指很稳,但贺峻霖能感觉到,他在抖。
固定带绑好,宋亚轩直起身,终于看向贺峻霖。
“别死。”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解剖了,做成标本,天天对着你上课。”
贺峻霖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那你可得把我做得帅点。”
宋亚轩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出病房。但在关门之前,贺峻霖听见他极低声地、快速地说了一句:
“一定要回来。”
门关上了。
贺峻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镇痛剂让思维变得清晰而平静。
马嘉祺看了看表。
“下午五点整。距离第一步关闭窗口,还有八小时。距离苏雨薇脑损伤不可逆转,还有三十三分钟。”
他看向贺峻霖。
“能走吗?”
贺峻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伤口还在痛,但可以忍受。
“能。”
“好。”马嘉祺转身,“出发。”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暴雨将至。
而他们,必须在这暴雨中,找到那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