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二十分,市局地下二层,法医解剖室。
无影灯惨白的光笼罩着不锈钢解剖台。台面上不再是车间里那些散落的肉块,而是一具勉强拼凑完整的人体——如果那些被重新缝合的切口还能称之为“完整”的话。
宋亚轩戴着口罩,护目镜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已经站了四个小时,镊子和手术刀在指间轮换,像钢琴家弹奏无声的乐章。
“第七号尸块,左大腿外侧软组织。”他对着录音设备说,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沉闷,“切割面呈十五度斜角,刃口厚度0.2毫米——符合手术刀特征,但比标准手术刀更薄。凶手定制过工具。”
镊子尖轻轻拨开肌肉纹理,露出下面的骨骼。
“股骨表面有六道划痕,间距均匀,深度一致。”他停顿,俯身更近些,“不是切割时留下的。是事前或事后刻上去的。”
一旁的助理法医凑过来看:“像是……刻度?”
“是刻度。”宋亚轩直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上面已经画了个人体轮廓图,不同部位标注着编号和时间。他用马克笔在左腿位置写下:“刻痕六道,间距1.5厘米。”
然后他回到台边,继续检查下一块。
右小臂,内侧。皮肤上有淡青色的纹身痕迹,但因为皮肤被切割后重新拼合,图案已经无法辨认。只能看出是某种蔓藤类植物,缠绕着模糊的文字。
“纹身墨水是廉价的工业色素,有轻微炎症反应。”宋亚轩用棉签取样,“纹身时间在一年内。纹身师技术很差,线条粗细不均。”
助理记录着,忍不住问:“宋法医,这些细节对找凶手有帮助吗?”
宋亚轩抬起眼,护目镜后的目光很平静:“凶手选择了她。纹身、指甲油、肌肉的劳损程度——这些都是‘为什么是她’的答案。”
他走到解剖台另一端,那里单独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那颗心脏。
心脏已经被剖开,像一本被暴力翻开的书。宋亚轩用镊子轻轻拨动心室壁,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活物。
“心肌有轻微肥大,但主要病变在这里——”他指向左心房内壁,“有二尖瓣脱垂的痕迹。先天性的,不严重,平时可能只是偶尔心悸。”
助理凑近看:“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可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病。”宋亚轩放下镊子,“也说明凶手在切割时非常小心地避开了心脏病变部位。他知道这里脆弱。”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您是说……”助理犹豫着,“凶手在保护心脏?”
“不是在保护。”宋亚轩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是在展示。他把最完整的器官放在最中心的位置,手掌朝上捧着——这不是随意摆放,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他走到洗手池边,用力搓洗双手。水流哗哗,冲走泡沫和看不见的血腥。
“给我接马队。”他对助理说,“我要同步三个发现。”
同一时间,城南“胭脂巷”。
贺峻霖蹲在巷口的早点摊前,手里捧着碗豆浆。他换了身行头——褪色的牛仔夹克,磨破的工装裤,头发故意抓得凌乱,脸上还留着没洗干净的机油污渍。看上去像个刚下夜班的修车工。
“老板,再加根油条。”他含混地说,口音带点城郊结合部的腔调。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麻利地夹了油条递过来:“小伙子夜班啊?看你累的。”
“可不是嘛。”贺峻霖咬了口油条,眼睛却扫着巷子里进进出出的人,“修理厂接了个急活,搞到天亮。”
“年轻真好,熬得住。”大婶擦着桌子,随口说,“前阵子巷尾那发廊的小妹也总上夜班,这几天倒没见着了。”
贺峻霖喝豆浆的动作顿了顿:“哪个发廊?”
“就‘丽人坊’啊,红招牌那个。”大婶朝巷子深处努努嘴,“有个小妹叫小雅,手艺不错,我这头发就是她染的。哎,得有四五天没开门了。”
“回家探亲了吧。”
“探什么亲哟。”大婶压低声音,“我听说啊,是跟客人跑了。那些发廊妹,有几个正经的……”
贺峻霖放下碗,掏出十块钱:“不用找了。”
他起身往巷子里走。胭脂巷是城南有名的灰色地带,发廊、按摩店、廉价出租屋挤在两侧。早晨这个时候,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个早点摊冒着热气。
“丽人坊”的红色招牌果然很显眼,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贺峻霖在对面点了支烟,靠在墙边观察。
门缝下有积灰,说明几天没开了。门上贴的“招学徒”广告边缘已经卷起,日期是一个月前。他眯起眼,注意到卷帘门左下角有块新鲜的划痕——金属被撬棍类工具强行撬过的痕迹。
不是正常关门。
他站在巷口静静观察了片刻,转身离开……后巷堆满垃圾,苍蝇嗡嗡作响。丽人坊后门是扇铁皮门,锁是老式的挂锁,但现在锁扣是开着的。
贺峻霖戴上手套,轻轻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里面很黑,有股劣质洗发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狭窄的过道——两边是理发椅、镜子、货架。地上散落着剪刀、梳子,还有打翻的染发剂瓶。
更衣室在最后面。帘子拉着,贺峻霖用镊子挑开一角。
衣柜门开着,几件廉价的连衣裙挂在里面。化妆台上,化妆品摆得整整齐齐,但积了薄薄一层灰。他的目光落在角落的垃圾桶里。
里面有几片卸下来的美甲片。淡粉色,镶着劣质水钻。
和现场那块指甲油的颜色一模一样。
贺峻霖用镊子夹起一片,对着光看。水钻已经掉了好几颗,甲片边缘有磨损——戴了至少两周。
他放下甲片,继续检查化妆台抽屉。最下层有个硬皮本子,翻开,里面是潦草的记账:
“3号:王姐烫发,120,欠50。”
“5号:进货染膏,-300。”
“15号:交房租,-800。”
“22号:买药,-60。”
最后一笔记录停在八天前。之后全是空白。
贺峻霖翻到本子最后一页,夹层里掉出一个小药盒。他捡起来——是很常见的降压药包装,但药盒侧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字迹歪斜:“每日一次,睡前服”。标签边缘已经磨损卷曲,显然被反复查看过。
药盒是空的。
他拍下药盒照片,继续翻找。又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笑得有些拘谨的女孩,二十多岁,靠在某个公园的长椅上。她涂着淡粉色指甲油,左手腕上有个蔓藤纹身——和尸块上的痕迹吻合。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小雅,生日快乐。以后会好的。”
字迹歪斜,像是用不习惯的手写的。
贺峻霖拍下照片和记账本,把一切恢复原状,退出房间。铁皮门重新关上时,他抬头看了眼二楼窗户——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出一点光。
有人住楼上。
他绕回前巷,早点摊大婶正在收摊。
“阿姨。”他走过去,帮忙搬了把凳子,“跟您打听个事,丽人坊楼上住的谁啊?”
大婶警惕地看他一眼:“你问这干嘛?”
“哦,我之前来找小雅染头发,欠她五十块钱。”贺峻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几天都没开门,想看看是不是搬了,钱得还啊。”
这理由显然打动了大婶。她压低声音:“楼上住的是房东,姓赵,凶得很。小雅欠了他三个月房租,前几天还吵了一架。”
“吵架?什么时候?”
“就……四五天前吧,晚上。”大婶回忆着,“吵得可凶了,赵房东骂她再不交钱就滚蛋。小雅哭着说再宽限几天,发了工资就给。”
贺峻霖心里一动:“她平时在哪儿上班?就发廊?”
“发廊是她自己开的,但生意不好。”大婶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晚上还去‘夜莺’陪酒,那地方……不干净。”
夜莺酒吧。贺峻霖知道那地方,城南有名的灰色场所。
“谢谢阿姨。”他掏出五十块钱塞给大婶,“要是见到小雅,帮我把钱给她。就说……就说修车厂的小贺欠的。”
大婶捏着钱,眼神复杂:“小伙子心善啊。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我劝你别找了。这巷子里丢个人,不稀奇。”
贺峻霖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胭脂巷时,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马队。”他走到僻静处,“两个线索:第一,受害者疑似胭脂巷‘丽人坊’老板,绰号小雅,二十五岁左右,兼职夜莺酒吧陪酒。第二,房东赵某有重大嫌疑,四天前与受害者发生激烈争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马嘉祺的声音:“地址发我。刘耀文已经往那边赶了。”
“还有件事。”贺峻霖看着手里的药盒照片,“受害者有心脏病,在自行服药。药盒是空的,标签手写。她知道自己有病,但可能负担不起正规治疗。”
“药盒标签拍清楚,发给宋亚轩。”马嘉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贺峻霖。”
“在。”
“夜莺酒吧,今晚去一趟。”马嘉祺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凝滞,“那地方……水很深。我要知道小雅在那边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常客对她特别关注。”
贺峻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异样:“马队熟悉那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办过案子。”马嘉祺最终只说了三个字,但贺峻霖听出了未尽之意,“你自己判断伪装身份。我只要求两点:第一,安全;第二,信息。”
电话挂断。
贺峻霖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胭脂巷。早晨的阳光照不进这条狭窄的巷子,那些发廊、按摩店、出租屋都还在阴影里,像这座城市刻意隐藏的伤口。
他走出胭脂巷,凌晨的寒气瞬间包裹上来。他轻轻呵出一口气,看着它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在更深沉的夜色里。
在这转瞬即逝的苍白雾气中,他想起解剖台上那颗被捧在手心里的心脏。
小雅。
一个知道自己有病却只能买廉价药的女孩。
一个在记账本上写“以后会好的”的女孩。
他站在巷口静静观察了片刻,转身走向巷口停着的那辆旧摩托车。
引擎轰鸣,驶离这片灰色地带。
而在市局解剖室里,宋亚轩刚收到贺峻霖发来的照片。他放大药盒标签,盯着那行手写字迹,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
“马队。”他再次拨通电话,“那个药……是处方药。普通药店买不到,需要医生诊断证明。”
“说明什么?”
“说明她去看过医生。”宋亚轩缓缓说,“或者,有人给她开了药。”
他走到白板前,在人体轮廓图的旁边,写下第四行字:
“死者知晓自身心脏疾病,并在服药。”
然后,在“二尖瓣脱垂”和“自行购药”之间,画了一条线。
线的中间,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助理法医凑过来:“宋法医,这药有问题?”
宋亚轩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个空药盒的照片,又看了看解剖台上那颗已经缝合回去的心脏。
“二尖瓣脱垂如果不严重,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她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她的?又是谁给她开的药?”
解剖室的白炽灯管又闪烁了一下。
这次持续了整整两秒。
像某种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