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那日鸿钧正在为通天讲解《周天星辰变》的第九重变化，殿外忽然传来仙鹤长鸣。童子匆匆来报，说西昆仑的西王母携礼来访，已在宫门外等候。
通天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一紧。
“西王母？”鸿钧略一沉吟，“请她到偏殿奉茶，我稍后便到。”
童子领命而去。鸿钧转向通天：“今日先讲到这里。西王母乃女仙之首，与我有些渊源，你随我一同去见见。”
“弟子也要去？”通天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多见见世面，总归是好事。”鸿钧起身，紫袍拂过地面，“况且她此番前来，多半是为了三千年后的蟠桃盛会，想邀我出席。”
通天默默跟在鸿钧身后，衣袖下的拳头悄然握紧。
西王母。
这个名字在他空白的记忆里激不起任何涟漪，可当听到“女仙之首”四个字时，胸口那个空洞莫名地刺痛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注意，这是个威胁。
偏殿里，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正端坐品茶。她容貌端庄雍容，头戴九凤冠，腰悬昆仑镜，周身环绕着浓郁的先天癸水之气。见鸿钧进来，她含笑起身，行了个标准的道礼：“久不见宫主，风采依旧。”
“道友客气了。”鸿钧在主位落座，示意通天坐在下首，“这是小徒通天。”
西王母的目光落在通天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她那双能看透前世今生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辨认什么：“这位小友……好生面善。”
又来了。
通天垂下眼帘，恭敬行礼：“晚辈通天，见过王母。”
“不必多礼。”西王母收回目光，转向鸿钧，“宫主收徒，实乃洪荒幸事。只是不知这小友师承何方，竟能入宫主法眼？”
试探。
鸿钧神色不变：“混沌中偶遇，见他资质尚可，便收下了。”
“资质尚可？”西王母轻笑，“宫主过谦了。贫道虽眼拙，却也看得出这小友根脚不凡，隐隐有盘古正宗的韵味。莫非……”她顿了顿，“与那昆仑山的三清有关？”
殿内空气一凝。
通天感觉到师尊周身的气息微妙地冷了一分，虽然面上依旧平静，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西王母手中的茶杯都出现了细密裂纹。
“道友说笑了。”鸿钧淡淡道，“通天只是通天，与旁人无关。”
西王母自知失言，连忙转移话题：“是贫道多嘴了。其实此番前来，是为三千年后的蟠桃盛会。此番恰逢蟠桃母树九千年一熟，结出的蟠桃有助人悟道之功。不知宫主可否赏光？”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鎏金请帖，双手奉上。
鸿钧并未立刻接过：“我即将闭关参悟合道之事，恐难赴约。”
“合道……”西王母神色一肃，“宫主果真要走那一步？须知天道无情，一旦合道，便再难回转了。”
“此乃定数。”
“定数也未必不可改。”西王母意有所指，“比如宫主收的这位徒儿，不就已改了一部分定数么？”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连侍立一旁的童子都变了脸色。通天却忽然抬头，直视西王母：“前辈此言何意？”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青碧眼眸深处，却涌动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东西。西王母对上他的目光，竟莫名感到一丝寒意，仿佛被某种凶兽盯上。
“小友莫怪，贫道只是感慨罢了。”西王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鸿钧，“请帖还请宫主收下，来与不来，全凭宫主心意。”
鸿钧终于接过请帖，随手放在案几上：“有劳道友。”
谈话又进行了半个时辰，多是些洪荒大势、修士近况之类的闲谈。西王母几次想将话题引回通天身上，都被鸿钧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最后她见实在探不出什么，只好起身告辞。
鸿钧让童子送客，自己则带着通天回了正殿。
一进殿门，通天就跪下了。
“弟子有罪。”
鸿钧看着他：“何罪之有？”
“弟子……弟子方才对西王母起了杀心。”通天低着头，声音发颤，“她看弟子的眼神，她说的话，都让弟子很不舒服。有那么一瞬间，弟子真想……”
“真想什么？”
“真想让她永远闭嘴。”通天闭上眼，“师尊，我是不是很可怕？”
鸿钧沉默良久，伸手将他扶起：“可怕的不是你，是你体内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连你自己都还没察觉的东西。”鸿钧指尖点在通天眉心，“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通天依言照做。
这一次，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在青色元神周围，那些金色阵法轨迹之间，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缕缕极细的黑气。黑气如蛇，随灵力运转而游走，每当外界有刺激（比如西王母的探查）时，就会躁动不安，甚至试图冲破阵法的束缚。
“这是……”
“心魔的种子。”鸿钧收回手，“或者说，是你本性中某些被压抑的部分，正在苏醒。”
通天脸色苍白：“弟子会入魔吗？”
“入魔？”鸿钧摇头，“你不是魔，只是……偏执。而这种偏执，很可能与你的过去有关。”
他走到窗边，看着宫外流转的星辰：“西王母说得对，我收你为徒，确实改了部分定数。三清本该在昆仑山相遇，共同立教，成就圣人果位。可现在，老子在昆仑苦等，元始在别处开坛，而你——”他转身看向通天，“你在我这里。”
“弟子不想离开紫霄宫。”通天急声道，“弟子不想见什么兄弟，也不想成圣。弟子只想……”
“只想什么？”
通天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那句话。他只敢在心里默念：只想永远留在您身边，只想做您唯一的弟子，只想这紫霄宫里，永远只有我们两个人。
鸿钧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叹一声：“痴儿。”
那声叹息太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让通天眼眶一热。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扑进师尊怀里，想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想用尽一切办法把他留在红尘里，不让天道夺走。
可他不敢。
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将自己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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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王母的来访像是打开了一个口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续有其他大能前来拜访。有血海的冥河老祖，有北海的鲲鹏妖师，甚至还有几位隐世不出的先天神祇。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有的真心求道，有的试探天机，有的纯粹想看看鸿钧这位“关门弟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通天的反应一次比一次激烈。
起初只是暗中的敌意，后来发展到当面冷语，再后来——
“滚出去！”
这一声厉喝响彻紫霄宫时，鸿钧正在后山闭关。童子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说通天师兄与前来论道的镇元子大仙起了冲突，差点动手。
鸿钧赶到正殿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镇元子站在殿中，脸色铁青，手中的地书《山海经》已经展开，散发着厚重的大地气息。而通天站在他对面，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铁剑，剑身嗡嗡作响，周身涌动的灵力几乎凝成实质，将殿内的桌椅摆设都震出了裂痕。
最诡异的是通天的眼睛。
那双青碧眼眸此刻泛着淡淡的红光，瞳孔深处有黑色符文一闪而逝。他盯着镇元子，像一头护食的凶兽，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我说了，师尊在闭关，不见客。”
“小友未免太过霸道。”镇元子沉声道，“贫道与宫主乃旧识，前来论道有何不可？你区区一个小辈，也敢拦我？”
“旧识？”通天冷笑，“师尊从未提起过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
“你——”
“够了。”
鸿钧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凝固。通天身形一颤，手中铁剑“当啷”落地，眼中的红光迅速消退，变回平常的清澈模样——只是多了几分慌乱。
“师尊，弟子……”
“跪下。”
通天毫不犹豫地跪下了。
鸿钧没有看他，而是对镇元子拱手：“小徒无状，让道友见笑了。”
镇元子收起地书，神色复杂地看了通天一眼：“宫主这徒弟……杀气太重。方才那一瞬间，贫道竟真的感觉到了威胁。”他顿了顿，“他修的是什么道？”
“他自己的道。”鸿钧平静道，“今日不便论道，道友请回吧。改日我再登门致歉。”
送走镇元子后，殿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鸿钧坐在主位，看着跪在地上的通天。少年脊背挺直，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那姿态看似恭顺，可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为何要拦镇元子？”鸿钧问。
“他说谎。”通天低声道，“他说与您是旧识，可弟子看过紫霄宫的访客记录，三千年来他只来过两次，而且都是为借阅典籍。这样的人，算哪门子旧识？”
“所以你就想动手？”
“……弟子知错。”
“错在哪里？”
通天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错在不该在紫霄宫动手，不该给师尊惹麻烦。但是……”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重聚，“弟子不后悔拦他。任何想接近师尊的人，弟子都不喜欢。”
鸿钧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到藏不住任何情绪。可偏偏就是这种干净，让那些偏执的、独占的、近乎病态的情感显得格外刺眼。鸿钧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混沌中见过的一种先天灵植——藤萝。它会紧紧缠绕住最近的那棵树，直到将那棵树完全包裹，与自己的生命融为一体。若有人想将藤萝与树分开，藤萝宁可枯死也不放手。
通天就像那藤萝。
而自己，就是他被选中要缠绕的那棵树。
“起来吧。”鸿钧最终只是这样说。
通天却不肯起：“师尊不罚弟子么？”
“你想我如何罚你？”
“弟子……不知道。”通天茫然道，“只是觉得，做了错事就该受罚。否则弟子会害怕……怕师尊纵容过头，怕自己越来越放肆，怕有一天真的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鸿钧看见那抹鲜红，眉头微蹙：“手。”
通天愣了下，摊开手掌。左手食指的指甲已经劈了，鲜血正一滴滴往下落。
鸿钧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那只受伤的手。紫光闪过，伤口愈合如初。可鸿钧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看着通天掌心的纹路——那里本应有代表三清命格的三道主纹，可现在却一片混乱，像是被人用刀生生搅过。
“疼吗？”鸿钧忽然问。
通天摇摇头，又点点头：“心里疼。”
“为何疼？”
“因为……因为弟子控制不住自己。”通天的声音带了哭腔，“每次看到有人靠近师尊，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就好像有火在烧，有刀在割。弟子知道不该这样，知道这是错的，可就是忍不住……”
鸿钧松开手，站起身。
他在殿中踱了几步，背对着通天，声音听不出情绪：“通天，你知道合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师尊会变成天道的一部分，无情无欲，不再记得弟子。”
“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鸿钧转身，“纵我记得你，纵我留在紫霄宫，总有一天你也会离开。你会找回记忆，会认回兄弟，会成就圣位，会拥有自己的道场和弟子。到那时，紫霄宫对你而言，不过是一段年少时的回忆罢了。”
“不会的！”通天猛地站起来，声音激动，“弟子永远不会离开！什么兄弟，什么圣位，弟子都不在乎！弟子只要——”
“只要什么？”
通天咬着嘴唇，鲜血从齿间渗出。他看着鸿钧，看着这个将自己从混沌边缘捡回来的人，看着这个给了自己名字、教自己修道、纵容自己一切任性的人，终于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太久的话：
“弟子只要师尊。只要能在您身边，做什么都可以，变成什么样都可以。”
殿外忽然雷声大作。
不是寻常的雷，而是天道示警之雷。紫色电光撕裂三十三天的宁静，直劈紫霄宫外的大阵，激起一圈圈涟漪。童子们吓得瑟瑟发抖，纷纷跪地祈祷。
鸿钧抬头望天，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按。
雷声戛然而止。
天地重归寂静。
然后他看向通天，看着少年眼中的恐慌、决绝和不顾一切，缓缓开口：“若我告诉你，与天相争的代价是永世不得超生呢？”
“那便永世不得超生。”通天毫不犹豫，“总好过眼睁睁看着师尊消失。”
鸿钧笑了。
那是通天第一次看见师尊露出如此真切的笑容——不是平日那种疏离的、温和的、属于“紫霄宫主”的笑容，而是带着温度、带着无奈、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笑容。
“好。”鸿钧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走到通天面前，手指轻轻拂过少年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滑下了一滴泪。
“从今往后，你可以任性，可以霸道，可以不让任何人靠近我。”鸿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有两点你必须做到:第一，不可滥杀无辜；第二，不可违背本心。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走上了错路，要记得回头。”
通天怔怔地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尊……不怪弟子？”
“怪你什么？怪你太在乎我？”鸿钧收回手，“回去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但若有下次——”
“弟子甘愿受任何惩罚！”
“我要的不是惩罚。”鸿钧看着他，“我要你永远记得，你今日的选择，会带来怎样的因果。”
通天重重点头。
他退出正殿时，脚步都是飘的。回到自己的偏殿，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哭，是在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师尊答应了……师尊纵容了他的偏执，默许了他的独占，甚至……甚至给了他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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