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的时光很慢。

慢到通天能看清每一缕灵气游走的轨迹，慢到鸿钧案头的香灰积了又散、散了又积不知多少次。距离那个混沌边缘的相遇，人间已过去三载，而三十三天外，不过百日。

通天盘膝坐在紫竹林中。

这里是鸿钧特意为他开辟的修炼场所，三百六十株先天紫竹按周天星辰大阵排列，既能汇聚灵气，又可隔绝天机。竹叶簌簌，投下斑驳光影，落在少年愈发明晰的眉眼上。

他正在运转《紫霄道经》第三重。

此法乃鸿钧自创，以天道为基，万法为用，本是合道境修士才能参悟的无上妙法。可鸿钧稍作修改，竟让修为尽废的通天也能入门，只是进度——

“咳！”

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土地上，染红竹叶。

通天擦去嘴角血迹，眼神平静地继续运功。这三个月来，他已经吐了七次血，每次都是体内那股霸道的力量与温和的紫霄道韵冲突所致。鸿钧说过不必强求，可通天偏要强求。

“为什么停不下来？”他低声自问。

每当入定，魂魄深处就会涌起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不是对力量的渴望，而是对“圆满”的执念。仿佛身体缺了一块，元神缺了一角，必须用什么东西填满，否则永远不得安宁。

而那种“东西”，他在鸿钧身上感受过。

天道之力，纯净浩瀚，如同星空般包容一切。每当师尊为他梳理经脉，那股力量流过四肢百骸时，通天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是活着的。

“所以我想变强，”通天看着掌心凝聚的微弱紫气，“强到能一直留在师尊身边，强到……配得上当他的弟子。”

竹影微动。

鸿钧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紫袍拂过地面，未沾染一丝尘埃。

“又吐血了？”鸿钧垂眸看着地上的血迹。

通天连忙起身：“弟子愚钝，让师尊担心了。”

鸿钧伸手搭在他腕间，一缕神念探入。通天体内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复杂:盘古元神碎片虽然被九转紫金丹稳定下来，但每时每刻都在自主吸收灵气，速度远超《紫霄道经》的运转效率。这就好比一个小池塘，却连着大海的入水口，迟早要撑破堤坝。

“今日起，停止修炼《紫霄道经》。”鸿钧收回手。

通天脸色一白:“师尊要放弃弟子？”

“你想多了。”鸿钧转身走向竹林深处，“跟我来。”

通天连忙跟上。

紫竹林中心有一口泉眼，泉水呈乳白色，氤氲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先天灵气。这是鸿钧从混沌深处移来的“洗灵泉”，一滴水便能让凡胎蜕变为先天道体，平时连童子都不得靠近。

“脱衣，入泉。”鸿钧说。

通天怔了怔，但还是依言褪去外袍，只着中衣踏入泉中。泉水冰冷刺骨，却在他入水的瞬间沸腾起来，无数灵气如针般刺入毛孔，直达骨髓。

“啊——”通天痛呼出声。

“忍住了。”鸿钧盘坐在泉边，双手结印，“你的体质特殊，寻常功法无用。我要以洗灵泉为媒介，在你体内重铸修炼体系——不是压制盘古本源，而是引导它，让它为你所用。”

话音落下，鸿钧指尖亮起一点金光。

那光点飘入泉中，融入通天胸口。霎时间，通天“看见”了自己体内的景象:破碎的青色元神漂浮在虚无中，周围缠绕着无数黑色锁链，锁链尽头连接着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而在空洞边缘，有一丝极淡的紫色印记，正是鸿钧当初留下的天道气息。

“记住这条路径。”鸿钧的声音直接在识海响起。

金光开始移动，绕过黑色锁链，避开空洞，在破碎元神周围勾勒出复杂的轨迹。每勾勒一笔，通天就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笔在他灵魂上刻字。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能昏过去，不能辜负师尊的心血。

金光越来越快，轨迹越来越密，最终在元神外围构建出一个立体的阵法。阵法成型的瞬间，那些原本无序吸收灵气的元神碎片，突然像找到了归处的流水，开始沿着阵法轨迹缓缓运转。

“这是‘周天导引阵’。”鸿钧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它能将你暴烈的本源之力转化为可控的循环。但此法治标不治本，你体内的封印和空洞依旧存在。”

通天睁开眼，发现泉水已经恢复了平静。

痛楚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感。他内视己身，看见青色元神周围环绕着金色阵法，灵气有序地流入、转化、储存，再不像从前那样横冲直撞。

“多谢师尊！”通天惊喜道。

鸿钧却微微蹙眉:“不必谢我。这阵法每百年需要加固一次，否则会被你的本源冲垮。而且……”他顿了顿，“我探查到你空洞深处，有兵戈杀伐之气残留。”

“兵戈杀伐？”

“诛、戮、陷、绝。”鸿钧一字一句，“四道剑意，虽只余残韵，却凶戾无比。通天，你失忆之前，很可能执掌着某种杀戮至宝。”

通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怎么看都不像握剑的手。可当鸿钧说出那四个字时，魂魄深处确实传来了细微的悸动，像是沉睡的野兽听到了呼唤。

“我……杀过很多人吗？”通天轻声问。

“或许。”鸿钧没有隐瞒，“但那都是过去。现在的你，只是我的弟子。”

这句话像定心丸，让通天翻涌的心绪平静下来。他爬出泉水，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身形。鸿钧瞥了一眼，抬手拂过，衣物瞬间干透。

“回去休息吧。”鸿钧说，“三日后，我开始正式教你剑道。”

“剑道？”通天眼睛一亮。

“既然你骨子里有剑意，不如顺势而为。”鸿钧负手望天，“不过我要教的，不是杀伐之剑，而是守护之剑。剑可斩敌，亦可护道，全看持剑者之心。”

通天郑重行礼:“弟子谨记。”

---

接下来的日子，紫霄宫多了剑鸣声。

鸿钧没有给通天实体剑，而是让他以指代剑，在虚空中刻画剑痕。起初，通天连最简单的直刺都做不好——要么力道太轻，剑痕转瞬即逝；要么力道太重，直接撕裂空间，吓得童子们抱头鼠窜。

“静心。”鸿钧总是这句话。

他有时会站在通天身后，握住少年的手腕，引导他完成动作。每到这时，通天就会格外专注，甚至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触感。

师尊的手很凉，像玉石，却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你的剑意里，有太多杂念。”鸿钧松开手，“想保护什么？害怕失去什么？这些情绪都在影响你的剑。”

通天低头:“弟子不知……”

“那就找到它。”鸿钧转身，“剑道即心道。等你明白自己为何执剑时，才算入门。”

那晚，通天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混沌，没有追杀，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青色莲海。他站在莲海中央，手中握着一把剑，剑身刻着复杂的道纹，剑柄处有四颗宝石，其中三颗已经熄灭。

前方站着三个人影。

背对他的那个穿着紫袍，身形挺拔如松——是师尊鸿钧。

而另外两人，一个白发苍苍、手持拐杖，一个金冠玉带、威严赫赫，他们正对鸿钧说着什么，语气激烈。通天想听清，却只能捕捉到碎片:

“天道定数……不可违……”

“三清一体……必须归位……”

“你若阻道……便是与洪荒为敌……”

然后，他看见自己举起了剑。

剑光斩落，青色莲海翻涌如怒涛，天地色变。那两人惊呼后退，而鸿钧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悲哀？

“通天，停下。”师尊说。

可他停不下来。

剑已经挥出，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带着宁可毁灭也不放手的疯狂。然后梦境碎裂，他坠入黑暗，耳边最后回荡的是自己嘶哑的声音:

“谁也不能带走您……谁也不能……”

“通天？”

现实的声音将他拉回。

通天睁开眼，看见鸿钧坐在床边，眉头微蹙。窗外天光微亮，原来已是清晨。

“你做噩梦了。”鸿钧说，“整座偏殿都在震动。”

通天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他松开手，勉强笑了笑:“弟子失态了。”

“梦见什么了？”

“……记不清了。”通天垂下眼帘，“只觉得很害怕。”

鸿钧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道心不稳。今日暂停练剑，随我去个地方。”

“去哪？”

“看看洪荒。”

---

这是通天第一次离开紫霄宫。

鸿钧没有用挪移之术，而是召来一朵祥云，载着二人缓缓下界。云层穿过三十三天，路过南天门时，值守的天兵天将远远看见紫袍身影，全都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他们很怕您？”通天好奇地问。

“怕的不是我，是天道。”鸿钧淡淡道，“我即将合道，在众生眼中，已是半个天道化身。”

通天心里一紧:“合道之后……您会变成什么样？”

“无情无欲，无我无私，与规则同在，与时空同寿。”

“那您还会记得我吗？”

鸿钧没有回答。

祥云继续下降，穿过罡风层，下方山河逐渐清晰。巍峨的不周山撑起天地，蜿蜒的黄河滋养万物，无数生灵在其中繁衍生息，有修士御剑飞行，有妖族吞吐日月，也有人族部落升起袅袅炊烟。

好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可通天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胸口发闷。不是伤复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仿佛他只是个误入画中的旁观者，永远融不进去。

“师尊，”他轻声问，“我属于这里吗？”

鸿钧看了他一眼:“你想属于哪里？”

“我……”通天语塞。

他想说“想属于有您在的地方”，可这话太僭越，终究没说出口。祥云在一座山峰落下，此地灵气充裕，奇花异草遍地，山巅有座古朴道观，匾额上写着“昆仑”二字。

“昆仑山。”鸿钧说，“本应是三清道场。”

话音未落，道观门开，走出一个白衣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祥，手持一根九节拐杖，杖头挂着个红葫芦。他看到鸿钧，先是一愣，随即躬身行礼:“贫道老子，见过紫霄宫主。不知宫主驾临，有失远迎。”

老子。

通天魂魄深处传来剧痛，黑色锁链疯狂震动，封印几乎要裂开。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鸿钧侧身半步，将他挡在身后:“路过而已，不必多礼。”

老子的目光落在通天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位小友是？”

“我的弟子，通天。”

“通天……”老子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好名字。只是不知为何，贫道觉得小友有些面善，似曾相识。”

通天强忍着剧痛，从鸿钧身后走出，行礼道:“晚辈通天，见过前辈。”

两人目光相接。

那一瞬间，老子眼中泛起清光，显然动用了某种探查神通。可他的神念刚触及通天，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不是鸿钧出手，而是通天体内那个“空洞”自行反击，吞噬了所有探查。

“咦？”老子惊讶，“小友体质颇为特殊。”

“他重伤初愈，不便久留。”鸿钧打断对话，“就此别过。”

说完，不待老子回应，便带着通天驾云离去。

云上，通天冷汗涔涔，几乎站立不稳。鸿钧扶住他，渡过去一缕天道之力，才勉强压下封印的反噬。

“他……是谁？”通天喘息着问。

“太清老子，三清之首。”鸿钧看着远方，“你们本该是兄弟。”

兄弟。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通天心里。可他感受不到丝毫亲情，只有恐惧和排斥——仿佛那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是某种必须远离的危险。

“我不想见他。”通天低声说，“永远不想。”

鸿钧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就不见。”

祥云调转方向，朝着三十三天外飞去。通天回头望去，昆仑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云海之中。他忽然有种预感:这一次错过，将是永远。

但他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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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紫霄宫后，通天变了。

他修炼更加刻苦，剑道进步神速，可眼里的光却渐渐暗淡。从前那个会拽着师尊袖子问东问西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只知修炼的弟子。

更让童子们不安的是，通天开始“收集”与鸿钧有关的东西。

起初只是一片落在师尊肩上的竹叶，后来变成师尊用过的茶杯、写废的符纸、甚至讲道时坐过的蒲团。这些物件被仔细收在玉盒里，藏在偏殿深处，不许任何人碰。

鸿钧发现了，却没有制止。

他只是某日讲道时，突然问:“通天，你可知‘执念’为何物？”

通天跪坐在下首，恭敬回答:“弟子不知，请师尊解惑。”

“执念是求不得，是放不下，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鸿钧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修道之人，当斩断执念，方得逍遥。”

“若斩不断呢？”

“那便沉沦。”

通天抬起头，青碧眼眸直视鸿钧:“弟子有一问:若执念本身，就是道呢？”

殿内寂静。

两个童子吓得大气不敢出，偷偷瞥向鸿钧，生怕宫主动怒。可鸿钧只是看着通天，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殿外星辰都换了一轮位置。

“那就走下去。”鸿钧说，“走到执念尽头，看看是道成全了你，还是你成全了道。”

那晚，通天在自己的静室里，对着玉盒中的物件发呆。

竹叶已经干枯，却还保留着淡淡的紫檀香——那是师尊身上的味道。他拿起茶杯，杯沿有极细微的裂痕，是某次师尊推演天机时，无意中用力过度留下的。

这些都是师尊存在的证明。

“我不会让您合道的。”通天轻声自语，手指抚过茶杯裂痕，“天道无情，可您明明有情。我会变

第二章：赐名与初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