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阳镀上一层暖金，风卷着叶边轻轻晃，碎光就顺着玻璃窗淌进来，在图书馆的木纹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我抱着一本厚厚的《电影镜头语言》，踮着脚往书架最高层够，指尖刚碰到书脊的硬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提醒：“小心，别摔了。”

熟悉的嗓音像温茶熨过耳膜，我猛地回头，脚下没站稳，趔趄着往后倒，预想中的磕碰没等来，后腰却贴上一片温热的触感。张真源的手掌轻轻扶着我的腰，力道刚好稳住我的重心，他垂眸看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弯着的弧度柔和得不像话：“这么急着回头做什么？怕我是来催你还书的？”

我脸颊腾地烧起来，忙不迭地站直身体，从他手里接过那本差点让我摔跟头的书，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手背，像触电似的缩了缩：“才没有，我就是……就是没想到你今天会来图书馆。”

他今天没穿平时常穿的卫衣，换了件浅棕色的针织衫，领口松松地敞着一点，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头发也剪短了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少了几分舞台上的耀眼，多了些邻家学长的温和。

“今天下午没课，”他指了指我怀里的书，又指了指自己臂弯里夹着的几本乐理相关的书，“来查点资料，顺便……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某个总爱把书借走忘了还的小糊涂蛋。”

我心虚地吐了吐舌头，想起上周借的两本诗集还躺在宿舍的书桌抽屉里，连忙转移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他往前走了两步，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泛着淡淡的棕黄色，“你上次说，最喜欢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操场旁边的海棠树。”

我愣了愣，没想到随口说的一句话他居然记着。

抱着书在他对面坐下，我把《电影镜头语言》摊开在桌面上，扉页上还留着我上次做的标记，红笔圈出来的句子旁边，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批注。张真源的目光落在那些批注上，忽然笑出声：“‘这个运镜好绝，导演是神仙吧’，这是你写的？”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伸手想去捂书，却被他轻轻按住手腕。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点书页的墨香，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写得挺好的，很真实。我有时候看舞台视频，也会忍不住这么想。”

他说着，把自己的乐理书推到我面前，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音符和标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和我龙飞凤舞的批注形成鲜明对比。“最近在练一首新歌，有点卡壳，”他指了指其中一段旋律，“这里的和弦总觉得不太对劲，想换个编排方式。”

我凑过去看，那些蝌蚪似的音符在我眼里和天书没什么区别，只能老老实实摇头：“我听不懂这个，我只会看镜头和剧本。”

“没关系，”他也不失望，反而把书收了回去，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我，“那你跟我说说，你最近在看什么剧本？”

话题转到我熟悉的领域，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把最近在琢磨的一个校园剧本的大纲拿出来，絮絮叨叨地跟他讲主角的设定，讲那些埋在细节里的伏笔，讲我想表达的那种少年心事里的遗憾和圆满。他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我，偶尔会点点头，或者问一句“后来呢”，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把他的睫毛照得纤长分明，眼神里的专注像一汪深潭，让我忍不住越说越起劲。

说到兴头上，我抬手比划着镜头的推拉，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的水杯，水晃出来，溅湿了他的针织衫袖口。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抽纸巾，“我太笨了，你快擦擦！”

他却笑着按住我的手，拿起纸巾自己擦了擦，袖口的水渍晕开一小块浅褐色，像一朵不小心绽在布料上的小花。“没事，”他说，“正好有点热，凉快凉快。”

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低着头小声道歉：“都怪我，毛手毛脚的。”

“真的没事，”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烫得我头皮发麻，“跟你聊天很有意思，比看那些乐理书有意思多了。”

他的手掌很宽，动作很轻，带着一点温柔的纵容。我僵在椅子上，不敢动，也不敢抬头看他，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和着风里的海棠香，漫进鼻息里。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鼓起勇气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他没有移开目光，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些我看不懂的温柔，像春日里化开的冰，一点点漫过我的心头。

“那个，”我咽了咽口水，试图打破这有点暧昧的沉默，“你下午没课，要不要……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午饭？我请你，赔罪。”

他挑了挑眉，故意逗我：“就一顿食堂？我的针织衫可是被你弄脏了。”

“那……那我再请你喝奶茶！”我连忙加码，“你想喝什么都行，珍珠奶茶三分糖加奶盖，还是柠檬茶少冰？”

他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清朗朗的，像风铃在响：“逗你的。食堂就好，我听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我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把那本摊开的《电影镜头语言》照得发亮。

收拾好东西，我们一起往外走，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路过三楼的落地窗时，我下意识地往窗外看，操场旁边的海棠树果然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就有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雨。

“你看，”我指着窗外的海棠树，“我说的就是这个，是不是很好看？”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些粉白的花瓣上，然后侧过头看我，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好看。”

我以为他在说海棠花，正想点头附和，却听见他又说：“比海棠花更好看。”

风卷着花瓣飘过来，落在我的发梢上，也落在他的肩头。我愣在原地，看着他眼里的笑意，看着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看着他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替我拂去了发梢上的那片海棠花瓣。指尖擦过我的鬓角，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晚风吻过海棠枝，轻轻的，软软的，却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我：“对了，你上次借的那两本诗集，记得还，不然要超期了。”

我猛地想起那两本被我遗忘在抽屉里的书，脸颊又红了，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回去就还。”

他笑了笑，伸手替我拎过手里的书，指尖不经意地碰到我的手指，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走吧，”他说，“去吃糖醋排骨，再晚一点，就被抢光了。”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拎着书的背影，看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样的时光，要是能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好了。

风里的海棠香越来越浓，像一首温柔的歌，漫过了整个秋天。

图书馆的偷闲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