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发送出去的消息（中）

然而，命运往往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阴雨绵绵。丁程鑫刚从一场冗长的会议中脱身，头痛欲裂。司机平稳地开着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片水幕。

手机震动，是马嘉祺发来的信息，很简短：“丁先生，您之前提到的那本画册，我在书店看到了，需要帮您带吗？”

丁程鑫看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马嘉祺打字时微蹙着眉、认真斟酌语气的样子。心头那点郁结和头痛，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他回复：“好，麻烦你了。我在路上，大概半小时后到你那边，顺路去取。”

他揉了揉眉心，对司机说：“先去嘉祺公寓那边。”

车子拐上另一条主干道。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天色昏暗，路灯提前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刺眼的远光灯如同惨白的利剑，陡然穿透密集的雨幕，从斜刺里疯狂逼近！是一辆明显失控的大型货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凄厉的摩擦声，却丝毫无法减缓它如同钢铁巨兽般的冲撞态势，正直直朝着他们车身的侧面拦腰撞来！

“小心——！！”司机的惊呼被淹没在巨大的金属扭曲、玻璃爆裂的轰鸣声中！

世界在瞬间颠倒、旋转、破碎！巨大的撞击力从左侧袭来，安全气囊“砰”地炸开，糊了满脸。丁程鑫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狠狠甩出去又砸回来，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尖锐鸣响，混杂着司机的痛哼和雨水灌入的哗啦声。

车体严重变形，他被卡在驾驶座后方的位置上，左腿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浓烈的汽油味和血腥味窜入鼻腔。

在意识被疼痛和眩晕撕扯的间隙，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地劈开所有混沌，尖锐到让他战栗——

嘉祺！他马上要经过这条路！他会不会看到？会不会……

就在这时，透过扭曲变形的车窗框架，透过迷蒙的雨帘和猩红的血色，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马嘉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怀里抱着一个纸袋，正站在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边。他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事故惊呆了，伞歪斜到一边，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纸袋掉在地上，东西散落出来。他脸色煞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望着这边翻滚冒烟的车辆残骸，望着那辆嵌入了他们车身的狰狞货车。

然后，他的目光，与丁程鑫透过破碎车窗望出来的视线，对上了。

马嘉祺浑身剧烈地一颤，下一秒，他像是完全忘记了周遭的一切，扔掉了伞，踉跄着、不管不顾地就要朝这边冲过来！而更远的路口，那辆肇事的货车后面，另一辆因为紧急避让而打滑的轿车，正歪歪扭扭地再次加速，车头晃动着，竟然直冲着马嘉祺所站的方向撞去！

“不——！！！”丁程鑫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哑得不成调的吼叫。

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晕眩，在这一刻被前所未有的恐惧碾得粉碎！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右腿还能动，他疯狂地、不顾一切地踹向已经变形的车门！一下，两下……车门呻吟着，竟然被他踹开了一道缝隙！

玻璃碴子深深扎进皮肉，他也浑然不觉。他挤着那道缝隙，将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硬生生挤了出去，重重摔在冰冷湿滑、布满碎玻璃和油污的路面上。左腿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他眼前阵阵发黑，却咬着牙，用手臂支撑着，拖着那条完全使不上力的腿，朝着马嘉祺的方向，以一种近乎爬行的姿态，拼命挪动！

快一点！再快一点！

雨水混合着血水，在他身下拖出蜿蜒刺目的痕迹。周围似乎响起了惊呼声，警笛声，但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不清。他眼里只有那个正茫然不知危险临近、还要朝他跑来的单薄身影。

那辆失控的轿车，越来越近！

“嘉祺——！！躲开！！！”他嘶声力竭。

马嘉祺好像听到了，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那辆冲来的车，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僵在原地。

就是现在！

丁程鑫不知道哪里迸发出的最后一股力量，他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僵立的马嘉祺狠狠撞开！

“砰——！”

沉闷的撞击声。是马嘉祺被他扑倒在湿冷的人行道上，避开了致命的车头。

但他自己，被那辆轿车来不及完全避开的侧面，狠狠刮擦撞飞了出去！

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腾空，然后重重落下。后背砸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他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闷响。剧痛海啸般席卷了每一根神经，世界迅速黯淡下去，声音远去，色彩剥离。

……好像，不痛了。

温热的液体从口鼻中不断涌出，带着铁锈的味道。视线开始涣散，他努力聚焦，看到马嘉祺从地上爬起，连滚爬爬地扑到他身边。

那张脸上，满是雨水，泪水和难以置信的惊恐。漂亮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喘息和哽咽。他徒劳地想用手去捂丁程鑫身上那些出血的伤口，可那些伤口太多了，他的手很快被染得通红。

丁程鑫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震惊、恐惧、以及某种他从未在马嘉祺眼中看到过的、近乎崩溃的痛楚的眼睛。

真好。

他想。

这一次，他终于不用再掩饰，不用再计算，不用再被那些该死的仇恨和计划捆绑。

他努力扯动嘴角，想给他一个笑容，哪怕现在这个样子，笑起来肯定很难看。温热的血沫不断呛咳出来，但他还是努力发出了声音，很轻，很哑，却异常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砸进马嘉祺的耳膜，也砸进这冰冷雨夜的底色里：

“现在……你信了吗……”

他咳出一大口血，视线已经开始模糊，马嘉祺的脸在雨水中晃动、重叠。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凝视着那双眼睛，说出了那句埋藏太久、几乎要腐烂在心里的话：

“……我是真的……爱你。”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恍惚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脸上。

混着雨水，咸涩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