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鑫祺:祺遇鑫光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包厢里光影迷离,昂贵的香槟气味混合着淡薄的烟味,氤氲出一种浮华又空洞的氛围。丁程鑫靠在宽大的丝绒沙发上,长腿交叠,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将落未落。水晶吊灯的光碎在他眼里,映不出什么温度。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马嘉祺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浅色长裤,洗得有些发旧,但干净平整。与这包厢里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他低着头,脚步很轻,径直走到丁程鑫面前,停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

“丁先生。”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丁程鑫没抬眼,只是将烟按熄在琉璃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嗞”声。他拿起桌上另一只空置的水晶杯,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推到桌子对面。

“坐。”

马嘉祺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盯着那杯酒,没动。

丁程鑫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像带着实质,从马嘉祺微微颤动的眼睫,滑过没什么血色的唇,落到那截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的、过分白皙的脖颈上。年轻,漂亮,像一株被风雨打过、却还顽强挺着枝干的栀子,沾着湿冷的露水,香气都透着涩。

就是这副样子。这副隐忍的、屈辱的、又不得不顺从的样子。

丁程鑫心里某个角落,尖锐地刺了一下,随即被更厚重的冰层覆盖。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算不上是笑。

“衣服,”他开口,声音在靡靡的音乐背景音里显得有些冷淡,“明天有个慈善晚宴,你跟我去。下午会有人送衣服过去。”

马嘉祺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些,终于抬起眼,看向丁程鑫。那眼睛很亮,里头有些东西明灭不定,像是挣扎,又像是认命后的空洞。“我……”

“你需要一套像样的行头。”丁程鑫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马少爷。”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马嘉祺的耳膜。马嘉祺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他猛地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丁程鑫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心头那点尖锐的刺痛又冒了头,搅得他一阵烦躁。他移开视线,重新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胸腔,才觉得那烦躁被暂时压了下去。

“还有事?”他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漠然。

“……没有。”马嘉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站起身,依旧低着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白衬衫下的肩膀,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门开了,又关上。那抹孤清的白色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雕花门后。

丁程鑫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直到那支烟燃尽,烫到指尖,他才恍然惊觉。包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冰冷又粘稠。他眼前晃动的,还是马嘉祺最后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丁程鑫“baoyang”了马嘉祺。一个曾经眼高于顶、如今跌落尘埃的马家小少爷。更知道,马嘉祺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马嘉澈,几年前卷走了丁家大半资产,间接导致了丁程鑫父母的接连倒下——一个心脏病发,一个抑郁而终。丁家险些破产,是丁程鑫咬着牙,用了非常手段,才一点点把家业重新撑起来,甚至比以前更盛。

所以,这简直是一场教科书式的“复仇”。把仇人最疼爱、也最无辜的弟弟攥在手心里,肆意折辱,看着曾经的天之骄子为了生存不得不低头,多快意的人生剧本。

连马嘉祺自己,恐怕也是这么信的。

丁程鑫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快意?他只觉得累。每次看到马嘉祺强忍恐惧和厌恶靠近他,每次用言语或行动刺伤对方后,心头翻涌的不是痛快,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处着力的疲惫和……钝痛。

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他明天的行程和需要处理的文件。他瞥了一眼,没回。目光落在对面的水晶杯上,那杯酒马嘉祺一口没动,澄亮的液体映着迷离的光。

他想起第一次真正“拥有”马嘉祺的那个夜晚。也是在类似的场合之后,他半强迫地把人带回了自己的公寓。马嘉祺当时的样子,和刚才如出一辙,苍白,沉默,像个没有灵魂的精致傀儡。只是在最后时刻,当他俯身靠近,看到马嘉祺紧闭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时,所有的冲动和暴戾都冻结了。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扯过被子裹住那颤抖的身体,自己去客房睡了一夜。第二天,流言却已经飞遍了圈子每个角落。丁程鑫没有解释,马嘉祺更是沉默。一种诡异的“baoyang”关系就此坐实。

他提供住处——一处离他常居的公寓不远、装修舒适但绝不奢华的小公寓;他偶尔“召见”,在人前做出亲密姿态;他给马嘉祺安排一些无关痛痒的工作,或者像明天这样,需要“伴侣”出席的场合。他用物质和这种扭曲的关系,编织成一个华丽的牢笼。

马嘉祺则偿还着,用他的自由,他的名声,他全部的自尊。

丁程鑫闭上眼。他该恨的,恨马嘉澈,恨所有落井下石的人,甚至……恨这个被马嘉澈保护得很好、却也姓马的少年。可为什么,每一次伤害对方之后,失眠到天亮的人,总是自己?

第二天下午,丁程鑫指定的服装按时送到了马嘉祺的公寓。是一套低调而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配饰齐全。马嘉祺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嘲讽的弧度。金丝雀被套上了更精致的笼子,仅此而已。

晚宴设在城中最贵的酒店顶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丁程鑫一出现,便成为焦点。他从容周旋,谈笑风生,是众人眼中年轻有为、心机深沉的丁总。而马嘉祺,作为他今晚的“伴”,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扮演着一个英俊、温顺、却没什么存在感的角色。

不时有或探究或暧昧的目光扫过马嘉祺。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有些人在窃窃私语,不用听也知道内容。无非是那些关于“复仇”、“玩物”的香艳谈资。他挺直背脊,脸上维持着得体的、浅浅的微笑,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丁程鑫似乎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偶尔会侧头对他低声说一两句话,语气是外人听来的温柔,只有马嘉祺能分辨出那底下的公式化冰冷。有一次,丁程鑫甚至抬手,极其自然地帮他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颈侧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马嘉祺垂下眼,掩去眸中瞬间闪过的狼狈。

一位与丁家有旧交的长辈走过来,拍了拍丁程鑫的肩,又看了看马嘉祺,叹口气:“小丁啊,过去的事……算了,人总要往前看。”话没说完,但意味深长。

丁程鑫笑容不变,举杯致意:“陈叔说得是。”

马嘉祺只觉得那杯中的酒液,晃得他眼睛发涩。往前看?他的“前面”,是什么?

晚宴进行到一半,马嘉祺觉得有些透不过气,低声对丁程鑫说想去露台透口气。丁程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露台夜风微凉,稍稍吹散了宴会厅里的浊气和心头的窒闷。马嘉祺靠在栏杆上,望着脚下城市的璀璨灯火,像一片坠落人间的星河,美丽,却遥远冰冷。他出身优渥,也曾是这片灯火中自在徜徉的一员,直到家族倾塌,哥哥失踪,留下巨额债务和一个狼藉的名声。然后,丁程鑫出现了,像撒旦递出了契约。

“怎么,丁总的新宠,也有觉得闷的时候?”

一个轻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马嘉祺回头,是个面生的年轻男人,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某种令人不快的兴味。是丁程鑫生意上的对手之一,姓赵,风评一向不佳。

马嘉祺不想惹事,转身想离开。

赵公子却侧身拦住他,凑近了些,酒气喷在他脸上:“别急着走啊。跟着丁程鑫有什么意思?他那个人,心狠手辣,不懂怜香惜玉。不如跟了我?至少,我知道怎么对人好。”说着,手就要往马嘉祺腰上搭。

马嘉祺猛地后退一步,避开那只手,冷下脸:“请自重。”

“自重?”赵公子嗤笑,“一个靠爬上丁程鑫床才能站稳的玩意儿,跟我谈自重?”他目光越发露骨,“马嘉祺,你以为丁程鑫真看得上你?他不过是想羞辱你们马家罢了。等他玩腻了,你猜你会是什么下场?趁现在还有几分姿色,找个好下家才是聪明人……”

话音未落,一只手臂突兀地横插进来,攥住了赵公子伸向马嘉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赵公子瞬间变了脸色。

丁程鑫不知何时出现在露台入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钉在赵公子脸上。

“赵公子,”丁程鑫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我的家事,不劳你费心。管好你的手,还有你的嘴。下次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我不保证你还有机会站在这里。”

他甩开赵公子的手腕,像甩开什么脏东西。赵公子踉跄了一下,脸色青白交加,想说什么,但在丁程冰寒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再开口,狼狈地走了。

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风吹动马嘉祺的额发,他脸色依旧苍白,看着丁程鑫,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刚才赵公子那些话,像毒刺,一根根扎进他心里最恐惧的角落。而丁程鑫的出现和解围,非但没让他感到安慰,反而更加难堪。这算什么?主人的所有物,不容他人觊觎?

丁程鑫走近两步,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不容分说地披在马嘉祺微微发颤的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须后水味道,瞬间将马嘉祺包裹。这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

“进去吧,外面风大。”丁程鑫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马嘉祺僵硬地站着,没动。他突然抬起头,看向丁程鑫,眼里有某种破碎的东西在晃动:“为什么?”

丁程鑫看着他。

“为什么是我?”马嘉祺的声音很轻,带着颤,“因为我姓马?因为这样报复……最痛快?”

丁程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马嘉祺的脸颊,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落下,只是将他肩头的外套拢得更紧了些。

“别多想。”他听见自己用近乎平稳的声音说,“回去吧。”

他没看马嘉祺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率先转身走回那片灯火通明、却又无比嘈杂的宴会厅。心脏那个位置,像被那只悬空又收回的手,狠狠掏了一把,空空荡荡地疼。

他知道马嘉祺不信。他自己也快要不信了。这场由报复起始的戏,他演得投入,却早已偏离了最初的剧本。他控制不住自己看向马嘉祺的目光,控制不住在他受辱时勃然的怒火,控制不住想把他护在羽翼之下、隔绝一切伤害的冲动。

这哪里是报复?

这分明是……

晚宴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了。丁程鑫送马嘉祺回公寓,一路无话。车厢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呼吸困难。到了公寓楼下,马嘉祺解开安全带,低声说了句“谢谢丁先生”,便要下车。

“嘉祺。”丁程鑫忽然叫住他。

马嘉祺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丁程鑫看着他的背影,那截被自己外套包裹着的、细瘦的脖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脆弱。很多话涌到喉咙口——解释,辩白,甚至……告白?可最终,他说出口的却是:“明天下午,我去接你,有个艺术展。”

依然是那种不容拒绝的安排。

马嘉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然后,更轻地“嗯”了一声,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公寓楼。

丁程鑫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马嘉祺公寓的窗户亮起灯,又熄灭。他烦躁地扯开领带,仰头靠在座椅上。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幽幽发光,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马嘉澈这些年断续发来的邮件,忏悔,哀求,以及最重要的——马家当年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足以让现在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彻底崩塌的证据。

丁程鑫原本的计划,是利用马嘉祺,逼马嘉澈现身,或者,在最合适的时机,抛出这些证据,让马家彻底万劫不复,让马嘉祺也尝尽他当年失去一切的滋味。

可那个“合适”的时机,一拖再拖。

他下不了手。

不仅仅是因为看到马嘉祺痛苦时自己也会难受。更因为,他发现自己贪婪地想要留住现在这种扭曲的“拥有”。哪怕马嘉祺恨他,怕他,至少,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和鄙夷。

最终,他点开了助理的对话框,输入:“关于马家那边……之前的安排,全部暂缓。”

发送。

像是卸下了一块巨石,又像是踏入了更深的泥沼。他发动车子,驶入浓稠的夜色。明天还有艺术展,后天还有并购案,大后天……日子似乎会这样一直过下去,在虚假的平静和内心的撕扯中,走向一个连他自己也看不清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