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之日,丁程鑫骑着战马穿过城门。
马嘉祺站在欢迎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连夜筹集的军需清单,眼睛却只敢落在他的马鞍上。
庆功宴后,马嘉祺被叫进书房。
丁程鑫褪下军装外套,露出内里染血的衬衫,漫不经心地点燃一支烟:“听说马会长为了给我凑物资,把自己商号的流动资金都搭进去了?”
马嘉祺垂眼:“应该的。”
烟雾缭绕中,丁程鑫忽然凑近,军靴踩在他两腿之间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端详他通红的耳尖。
“马嘉祺,”他轻声说,呼吸烫得人一抖,“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看我,都像在看一场必输的赌局。”
窗外烟花炸响,庆祝凯旋。
窗内,马嘉祺终于抬起眼,撞进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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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从城门口一路响到长街尽头。
马嘉祺站在欢迎队伍的最前面,商会的人把他簇拥在正中间,身后是红绸扎的彩棚、整坛的黄酒、还有商会凑钱请来的锣鼓班子。排场是够的,马会长亲自来迎,给足丁家军面子。
可他手里攥着的那张军需清单,边角已经被汗洇湿了。
战马近了。
当先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马上的人军装笔挺,披风被风鼓起一角,露出底下暗沉沉的穗带。那人在城门口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压过了所有的锣鼓喧天。
马嘉祺的呼吸漏了一拍。
他看见丁程鑫在马上直起身,摘下军帽,朝夹道欢迎的百姓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做得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懒散,可底下的欢呼声却猛地拔高了几个度。
——凯旋而归的少年军阀,城里哪家姑娘没做过嫁给他的梦。
马嘉祺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清单。米面两千石,冬衣五千套,药品、弹药、马草……他把能调动的都调动了,连自家商号下半年的流动资金都填了进去。账房先生急得跳脚,说会长你这是拿商号在赌。
他没解释。
赌什么?没什么好赌的。他从来没想过要赢。
人群忽然往前涌了涌。马嘉祺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桃花眼。
丁程鑫在马上看他。
只是一瞬,短得马嘉祺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那双眼睛就从他脸上滑了过去,落在他身后那些红绸彩棚上,然后,那人下了马,被一群人簇拥着往这边走来。
“马会长。”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多了点沙哑。马嘉祺抬起眼,看见丁程鑫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军装外套上沾着风尘,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衫。
他比出征前瘦了。
“丁军长。”马嘉祺把清单递过去,声音平稳得自己都觉得意外,“这是商会筹集的部分物资,已经运到城西仓库,随时可以交接。”
丁程鑫接过清单,垂着眼睛扫了一眼。
那一眼扫得很快,快到马嘉祺不确定他有没有看清上面的数字。但下一瞬,丁程鑫把清单折起来往口袋里一塞,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一臂。
马嘉祺闻到他身上有硝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马革味道。他的喉咙发紧,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盯着丁程鑫军装上的第一颗扣子。
“马会长有心了。”丁程鑫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晚上庆功宴,务必赏光。”
然后他走了。
马嘉祺站在原地,听着那些马蹄声和欢呼声渐渐远去。身边商会的人凑上来说会长您面子真大,丁军长亲自过来跟您说话。他胡乱应着,把手背到身后。
手指在发抖。
庆功宴摆在城中最气派的酒楼,整条街都挂了彩灯。
马嘉祺被安排在主桌,和城里的几位大人物坐在一起。桌上的菜一道道端上来,他几乎没动筷子,只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眼睛看着主位上那个人。
丁程鑫被一群人围着敬酒,来者不拒,喝得爽快。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和平常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完全不同。
敬到第三轮的时候,他忽然抬起眼,朝马嘉祺这边看了一眼。
马嘉祺慌忙把视线移开,低头去夹面前的菜。筷子伸到盘子里才发现那是一道凉菜,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马会长。”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丁军长请您过去。”
马嘉祺放下筷子站起来,穿过那些推杯换盏的人,走到主位旁边。丁程鑫正歪在椅子上听旁边的人说话,见他过来,抬起下巴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位置:“坐。”
旁边立刻有人让开。
马嘉祺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丁程鑫没看他,还在和旁边的人说话,说的好像是前线的事,弹药补给什么的。马嘉祺听了几句,没听进去。
他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
那双手刚才还在发抖,现在稳住了,可手心全是汗。
“马会长。”丁程鑫的声音忽然近了,“在想什么?”
马嘉祺抬头,对上那双桃花眼。丁程鑫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看他了,离得有点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睫投下的阴影。
“没什么。”他说,“在想……军需的事。如果还有什么需要,丁军长尽管开口。”
丁程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对着别人笑的时候不一样,带着点马嘉祺看不懂的东西。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马会长,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跟我说话,都像在跟我汇报工作?”
马嘉祺的耳根热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垂下眼睛,盯着丁程鑫军装上的第二颗扣子。那颗扣子比第一颗低一点,上面沾着一点灰。
“宴席散了到我那儿去一趟。”丁程鑫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懒散,“军需的事,有些细节要跟你当面敲定。”
他站起来,拍了拍马嘉祺的肩膀,去应付下一波敬酒的人了。
马嘉祺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点头。
庆功宴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马嘉祺跟着引路的副官穿过一道道回廊,最后停在一扇门前。副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副官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是书房。
屋里点着灯,窗边燃着一炉香,檀木的,是马嘉祺熟悉的味道。丁程鑫背对着他站在书桌前,正在解军装外套的扣子。
“坐。”他说,没回头。
马嘉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丁程鑫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顿了一下——那件外套底下,白色的衬衫上有一大片暗红的痕迹。
血。
已经干了,洇成一片,从肩胛骨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腰侧。
马嘉祺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伤得重不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丁程鑫转过身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烟。他把烟衔在嘴角,划着火柴,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亮了眼底那一点笑意。
“听说马会长为了给我凑物资,把自己商号的流动资金都搭进去了?”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脸前散开,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马嘉祺垂下眼:“应该的。”
“应该的?”丁程鑫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他绕过书桌,一步一步朝马嘉祺走过来。
马嘉祺低着头,只看得见那双军靴一步一步靠近。黑色的皮靴,擦得锃亮,靴筒上沾着一点泥。
那双靴子停在他面前。
然后,一只军靴踩了上来——踩在他两腿之间的椅子边缘,靴尖几乎抵着他的大腿。
马嘉祺猛地抬起头。
丁程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撑着椅背,把他整个人圈在这张椅子里。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显得格外危险。
“马嘉祺。”他轻声说,呼吸带着烟草的气息落下来,烫得马嘉祺一抖,“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看我,都像在看一场必输的赌局。”
马嘉祺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想起那些年——想起小时候跟在他身后跑的自己,想起少年时看着他背影发呆的自己,想起他出征那天站在城门口一直等到城门关闭的自己。那些年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些眼神、那些心思、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他都藏得很好。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窗外忽然炸开一簇烟花。
是城里在庆祝凯旋。红的绿的紫的光从窗外一闪而过,映在丁程鑫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马嘉祺慢慢地、慢慢地抬起眼。
他撞进那双桃花眼里,看见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看见那点笑意下面藏着的东西。那些东西他从前不敢认,不敢想,更不敢赌。
可原来,他早就站在赌局里了。
“丁程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抖,但还是把话说完了,“那你知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赢。”
烟花又一簇炸开。
丁程鑫低下头来,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着,灰白的烟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他笑了一下,和从前那些漫不经心的笑不一样,和刚才那个危险的笑也不一样。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知道。”他说,“所以我来让你赢了。”
窗外烟花还在响。窗内,马嘉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盖过了一切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