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也没想到,作为顶级杀手,任务“失败”会直接跑进本市最年轻总裁丁程鑫的家里。
浴缸的水被他身上的血染成红色。
丁程鑫用镊子精准夹出他肩胛里的子弹:“当年你说去留学,其实是进了杀手训练营?”
马嘉祺疼得吸气,却低笑:“丁总不是也瞒着我……把家族洗成了跨国公司?”
酒精棉擦过伤口时,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像极了十五岁那个夏天,躲在阁楼偷尝禁果的下午。
“这次的目标是谁?”丁程鑫忽然问。
马嘉祺闭上眼报出一个名字。
丁程鑫动作顿住——那是他下周要订婚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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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的气味很浓。
不是那种铁锈似的、新鲜的腥,是混着汗、尘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火药味的气息。马嘉祺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觉得自己像个漏了气的皮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右肩胛骨下那片烧灼的、不断洇开湿冷的剧痛。意识有些涣散,耳朵里嗡嗡作响,夹杂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失败。这个字眼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刺着他濒临麻木的神经。他从没想过,代号“风”的马嘉祺,会落到这般田地。
唯一的念头,竟是模糊地指向一个地方。一个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主动踏足的地方。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躲避追踪,甩掉可能存在的尾巴,凭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穿过深夜寂静无人的街道,翻过那熟悉得令人心头发紧的雕花铁艺院墙——比他执行过的任何一次潜入任务都要紧张。落脚在柔软的草坪上时,左膝一软,差点跪倒。他抬头,别墅二楼的一扇窗还亮着灯,暖黄的光晕在深蓝天幕下割出一小片令人眩晕的安宁。
丁程鑫还没睡。
也好。马嘉祺扯了扯嘴角,尝到一点血沫干涸的咸涩。他绕到侧面,找到那棵老槐树,以及树下不起眼的、备用钥匙的藏匿点——位置居然没变。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打开侧门,溜进空旷的一楼客厅,黑暗包裹上来,只有楼梯转角感应灯幽微的光。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挪,血迹不可避免地在米色墙纸上留下断续的暗红指印,像某种不祥的符咒。
主卧的门虚掩着,光线从门缝里流泻出来。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积攒着力气,然后抬手,用没受伤的左边肩膀,轻轻顶开了门。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是丁程鑫惯用的那款香水后调。他站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后,正俯身看着什么文件,侧脸被台灯的光勾勒得清晰而冷峻。听到响动,他抬起头。
时间有刹那的凝固。
丁程鑫的目光扫过来,从马嘉祺血迹斑斑的脸,滑到他捂着右肩、指缝渗血的手,再落到他脚下地毯迅速晕开的深色痕迹。那双总是含着笑或算计的漂亮眼睛里,瞬间掠过无数情绪——震惊、疑惑、审视,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没有惊呼,没有质问。
他只是极快地皱了下眉,随即放下手中的钢笔,绕过书桌走了过来。脚步很稳,甚至称得上从容,只有略微加快的步频泄露了一丝不平静。
“能走吗?”丁程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深夜的寂静,也像是不想惊动马嘉祺紧绷的神经。他伸出手,不是去搀扶,而是悬停在空中,一个等待的姿态。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没去碰那只手,咬着牙自己迈步,朝着记忆里主卧浴室的方向。脚步虚浮,但到底没倒下。
丁程鑫收回手,没说什么,快步越过他,先一步进了浴室,拧亮了灯。刺目的白光让马嘉祺眯了眯眼。他看到丁程鑫走到巨大的独立浴缸边,俯身打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顿时充斥了空间。
“衣服,脱了。进去。”丁程鑫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但他已经转身打开了镜柜,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白色医疗箱。
马嘉祺没力气逞强。湿透黏在伤口上的黑色战术服很难剥离,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带来撕扯的剧痛。他背对着丁程鑫,笨拙而缓慢地拉扯着。丁程鑫准备好器械,回头看见他艰难的样子,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别动。”
温热的手指触到冰冷潮湿的衣料边缘。丁程鑫的手法干脆利落,用一把从医疗箱里拿出的剪刀,沿着伤口周围小心地剪开衣料。剥离粘住血肉的部分时,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动作却依然稳定。带着体温的指尖偶尔擦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别的什么。
终于,上衣被除去。马嘉祺踏进浴缸,温水漫过身体,激得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几乎滑倒。丁程鑫扶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大,让他稳稳坐了下去。清澈的水迅速被从他身上冲刷下来的血污染红,又慢慢晕开,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红色。
丁程鑫搬来一张矮凳,坐在浴缸边。他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打开医疗箱,取出消毒液、镊子、纱布。他的侧脸在浴室顶灯下显得专注而冷淡,长睫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冰凉的消毒液接触到翻卷皮肉的瞬间,马嘉祺的身体无法抑制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丁程鑫抬眼瞥了他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却平淡地响起,像在讨论天气:“当年你说去欧洲留学,学艺术。”
马嘉祺疼得额角青筋直跳,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嗯。”
“其实是进了杀手训练营?”丁程鑫的问句尾音微微上扬,镊子的尖端却已经精准地探入了伤口,寻找嵌在里面的异物。
马嘉祺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眼前发黑,冷汗涔涔而下。他喘着粗气,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嘶哑:“呵……丁总不也瞒着我……把家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洗得干干净净,成了今天这副……跨国集团精英总裁的样子?”
他们之间隔着蒸腾的、带着血腥气的水雾,目光在氤氲中对上。一个疼得眼神涣散却强撑着嘲讽,一个面无表情下暗流汹涌。
丁程鑫没有再说话,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工作。他的动作稳定得可怕,很快,镊子碰到了硬物。他调整角度,小心翼翼地夹住,然后平稳而果断地向外一拔。
“呃——!”马嘉祺的身体剧烈地一弹,头向后仰去,重重撞在浴缸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与此同时,一颗染血的、扭曲的子弹头,“当啷”一声落进了丁程鑫事先准备好的金属托盘里。
剧痛之后是短暂的麻木和更深的虚脱。马嘉祺大口喘着气,视线模糊。丁程鑫拿起沾满酒精的棉球,开始清理伤口周围。酒精渗入新鲜创口的刺痛,尖锐而绵长。
马嘉祺又是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他听见丁程鑫也极轻地抽了一口气,拿着棉球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浴室里只剩下水龙头未关紧的滴水声,嗒,嗒,嗒。时间和空气都仿佛粘稠起来。某个遥远夏天的午后,阁楼里闷热粘腻的空气,笨拙的亲吻,纠缠的呼吸,同样压抑的、混杂着痛楚与欢愉的闷哼,毫无预兆地撞进两人的脑海。
十五岁的秘密,带着樟木和灰尘的气味,滚烫而清晰。
丁程鑫垂下眼,继续处理伤口,只是动作似乎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他熟练地上药,覆盖纱布,用医用胶带固定。整个过程两人再没有交谈。
包扎完毕,丁程鑫站起身,拧紧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寂静瞬间放大。他走到洗手池边,慢条斯理地清洗手上沾到的血污,水流冲过他修长的手指。
马嘉祺靠在冰凉的浴缸壁上,闭着眼,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像个脆弱的、一碰即碎的瓷偶。浴缸里的水已经是一片浑浊的淡红。
“这次的目标是谁?”
丁程鑫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在过分安静的浴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砸在地上。他已经擦干了手,转过身,倚着大理石洗手台,目光落在马嘉祺脸上。那眼神很深,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剖析开来。
马嘉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睁开眼。他似乎权衡了一秒,或者只是累得不想再编造。嘴唇翕动,报出一个名字。一个在财经版和社交版都颇有名气的名字。
浴室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丁程鑫倚着洗手台的身影似乎僵住了。脸上那层一直维持着的、冷静到近乎漠然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直直地盯着浴缸里的人,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那个名字——是他父亲精心挑选,媒体大肆渲染,他下周二即将在无数镜头前交换戒指的,未婚夫。
沉默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所有声响。只有未拧紧的水龙头,还在执着地滴着水。
嗒。
嗒。
嗒。
浴室里的滴答声,敲在人心上,比刚才更重,更冷。
马嘉祺报出那个名字后,便闭上了眼,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余下苍白脸颊上湿漉漉的水痕和微颤的睫毛。但丁程鑫知道,这不是昏厥,这只是杀手在极端疲惫和剧痛后,一种本能的、保留体能的姿态。
丁程鑫靠在洗手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大理石冰凉的边缘。未婚夫的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荒谬与某种近乎刺痛了的清明。商业联姻,利益交换,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本质是什么。一个扩大版图、稳定资本、让两家老爷子放心的仪式罢了。他对那个即将成为他法律伴侣的男人,了解仅限于财务报表和几次社交场合的寒暄,谈不上喜恶,只是棋盘上一枚位置恰当的棋子。
可现在,这枚棋子,成了“风”的目标。
而浑身是血、几乎倒在他浴室里的马嘉祺,是那个执刀的人。
“为什么是他?”丁程鑫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像蒙了一层薄冰。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浴缸里浸在淡红色水中的男人。水汽氤氲,模糊了伤口和血腥,却让马嘉祺脸上那种褪去所有伪装的脆弱和疲惫无所遁形。这种脆弱,比任何武器都更具冲击力。
马嘉祺依旧闭着眼,呼吸微弱而绵长。就在丁程鑫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已经没有力气回答时,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他手里……有东西。”马嘉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你早些年……洗白过程中,留的……尾巴。不干净……的证据。”
丁程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那段日子,是丁家最隐秘也最危险的转型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知道不可能天衣无缝,总有痕迹,只是没想到,会落在那个看起来精明却并不算顶尖的联姻对象手里。
“他打算……结婚后,用这个……控制你。”马嘉祺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清晰,“或者……更糟。吞掉……你的一切。”
他说得很慢,很费力,仿佛每吐露一个字,都要牵扯到伤口。可这简单的几句话,已经勾勒出一个阴险的陷阱。丁程鑫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原本对这场联姻仅有的一丝淡漠的容忍,也化作了冰冷的厌憎。
“所以,你接了这个任务。”丁程鑫陈述着,不是疑问。他弯下腰,手臂穿过马嘉祺的腋下和膝弯,试图将人从冰冷的水里抱出来。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因为马嘉祺的伤势而显得有些笨拙,但很稳。
接触到温热躯体和冰冷血水的反差,让丁程鑫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怀里的人格外的轻。马嘉祺的身体在他怀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将头靠在了他的颈窝。湿漉漉的发梢蹭着皮肤,带着血气的呼吸喷在锁骨处,温热而微弱。
“不全是……为了这个。”马嘉祺的声音几乎是气音,贴着他的皮肤传来,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执拗的情绪,“我就是……不高兴。”
不高兴什么?
不高兴你和别人订婚。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丁程鑫听懂了。十五岁阁楼里那个带着汗水和青涩果香的吻,那个慌乱又炽热的午后,那些年被距离和各自秘密掩埋的情愫,在这一刻,伴随着血腥气和温暖的怀抱,重新变得滚烫而鲜明。
丁程鑫抱着他,走到卧室,将人小心地放在早就铺好了干净毛巾的床上。马嘉祺接触到柔软的床垫,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灯光下,他肩胛处新包扎的纱布洁白刺眼,身上其他的擦伤和淤青也显露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人已经死了。”丁程鑫忽然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拿过干燥的浴巾,开始擦拭马嘉祺身上未干的水迹,动作比刚才在浴室里细致了许多,避开了伤口,只是将那些冰冷湿润一一拂去。“我十分钟前收到消息,他在自己的公寓里,‘意外’触电身亡。现场很干净,警方初步判断是家电短路。”
马嘉祺微微睁开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他看向丁程鑫,眼神有些空茫,似乎还没从剧烈的体力消耗和失血的眩晕中完全恢复。“……哦。”他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好像死的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任务完成了,目标清除,隐患拔除。至于过程狼狈,九死一生,那是他自己的事。
丁程鑫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说不清是怒气还是心疼的闷胀感又涌了上来。他扔掉浴巾,俯身,双手撑在马嘉祺耳侧的床铺上,将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鼻尖几乎相抵,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马嘉祺,”丁程鑫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谁准你……用这种方式‘保护’我的?”
他的气息灼热,喷在马嘉祺脸上。马嘉祺眨了眨眼,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漆黑的瞳仁里,慢慢聚起一点微光。他没有躲闪,反而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抬了抬下巴,拉近了那最后一点距离。
“那谁准你……和那种人渣订婚的?”他反问,声音虚弱,语气却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少年马嘉祺的倔强和挑衅。
丁程鑫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然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马嘉祺闷哼一声,牵动了伤口,眉头蹙起,却没有推开。他抬起未受伤的左臂,有些无力地环住了丁程鑫的脖子。
不知过了多久,丁程鑫才喘息着退开一点,额头抵着马嘉祺的额头,两人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碰到你,对吧?”丁程鑫哑声问,指的是那个已经变成尸体的未婚夫。
马嘉祺轻轻喘着气,嘴角却极缓、极慢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带着点得意,又有点孩子气的炫耀:“他……连我一根头发……都没摸到。”暗杀的过程凶险万分,对方显然也并非毫无防备,但最终,是他“风”更胜一筹,哪怕赢得惨烈。
丁程鑫看着他那苍白的脸上这抹近乎虚幻的笑意,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又酸又涨。他重新躺下,侧身将马嘉祺连同被子一起小心地拢进怀里,避开伤处,只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意味的姿势。
“证据呢?”丁程鑫问。
“老地方……阁楼,地板下面,左数第三块。”马嘉祺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干净的……备份也毁了。”
“嗯。”丁程鑫应了一声,手臂紧了紧,“睡吧。我在这儿。”
马嘉祺含糊地“唔”了一声,身体终于彻底放松,将自己沉入黑暗与安心中。失血和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但在意识沉沦的边缘,他感觉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自己汗湿的额角。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依旧闪烁着疏离的灯火。
但在这个充斥着血腥气、消毒水味的房间里,两个从血与秘密中走回彼此身边的人,终于为十五岁那个夏天的阁楼,续上了一个带着疼痛、却终于不再躲藏的后续。
任务完成得很狼狈。
但丁程鑫的味道,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