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倾听者”。这个词像一声警钟,在专案组狭小的会议室里嗡嗡回响。陆沉立刻下令,全面排查全市范围内所有可能被定义为“倾听者”的职业群体——心理咨询师、心理医生、社工、热线接线员、甚至包括神职人员、电台谈心节目主持人……所有在职业中需要大量聆听他人秘密与痛苦的人,都被列入了潜在风险名单。
“‘城市之光’热线的所有在职和志愿者名单,优先排查。”陆沉的声音压着铁一样的重量,“尤其是郭明和李娅通话时间段的值班人员。查他们的背景、社会关系、近期行踪、精神状态,一个都不能漏!”
技术科全员上阵,键盘敲击声如同骤雨。户籍、通讯、消费记录、交通监控……海量数据被调取、比对。老吴带着外勤组,开始挨个走访名单上的人员,进行初步接触和风险评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咖啡味和压抑的紧张感,时间一分一秒都带着倒计时的重量。
林微将自己关在了临时为她准备的办公室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白板。白板上贴满了案件相关的照片、线索图、以及她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分析笔记。她拒绝了任何人送来的咖啡,只要了一杯清水,然后就对着那些资料,一动不动地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的目光反复流连在那张纸条的照片上——打印的宋体字,红色的简笔画戒指。不是挑衅,是宣判。凶手已经不耐烦了,他急于看到自己的“作品”被理解,被“欣赏”,甚至被……效仿?不,这个词太重了。是“互动”。他在寻求一种扭曲的、单向的“互动”,而警方的追查,尤其是林微的侧写分析,似乎给了他这种互动感。
她想起第二个现场,墙壁上那个巨大的、鲜红的“2”。那不是标记,是得分。在他那套扭曲的游戏规则里,他已经得了两分。而“倾听者”,是他的第三个目标,也是他认定的、能让游戏进入高潮的关键棋子。
为什么是“倾听者”?因为倾听者知晓秘密,承载了他人的痛苦和脆弱?因为在凶手扭曲的认知里,倾听者象征性地“吸收”了那些不洁与罪孽,因此也需要被“清洗”?或者,更简单的——因为倾听者离那些“脆弱灵魂”最近,最容易被他筛选出的猎物接触到,也因此,更容易成为他“仪式”中连接猎物的桥梁?甚至……他本人,或许就隐藏在这个群体之中?
林微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她需要更清晰的画像。凶手能精准捕捉郭明和李娅的弱点,能设计出如此具有仪式感和象征意义的谋杀现场,能冷静地留下线索又几乎不留痕迹……这不是冲动犯罪,是经过长期谋划和练习的。他可能有心理学或相关领域的学习背景,或者有极强的自学能力和观察力。年龄不会太小,需要时间积累知识和经验,也不会太老,需要足够的体力完成绑架、搬运、布置现场。男性可能性大,但不绝对。高瘦,灰色夹克,棒球帽,口罩——这是李娅看到的,可能是伪装,也可能是他日常的打扮。银色有花纹的戒指,是关键饰物,可能对他有特殊意义。
还有眼泪。跪地痕迹旁的泪痕。那滴眼泪,是表演,是忏悔,是感伤,还是满足?或许兼而有之。连环杀手的情感世界往往是混乱矛盾的集合体。他可能憎恨着被他选中的“不洁者”,同时又怜悯他们,甚至……爱着他们?以他那种扭曲的方式。
门被敲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
陆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城市之光’热线近三个月所有值班人员的初步背景调查,没有发现明显可疑的。排班记录也没有异常,郭明和李娅通话时段的当班接线员都是经验丰富的志愿者,背景清白,社会关系简单,没有犯罪记录,近期也没有异常行为或经济问题。”他把资料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另外,对全市心理咨询机构、社工站等重点场所的预警和摸排已经铺开,但目前没有接到任何可疑报告或发现符合侧写的潜在目标失踪。”
林微拿起资料快速翻阅。名单上的人,从退休教师到在校大学生,职业背景各异,但看起来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凶手的伪装或许比他们想象得更好,或者,他根本就不在这些人之中,而是通过其他方式接触到了热线信息。
“纸条的纸质和油墨来源呢?”她问。
“普通的A4打印纸,市面上最常见的品牌。红色墨水是普通的中性笔,无法追溯来源。纸条上没有指纹,没有其他生物痕迹,折叠方式也很普通。”陆沉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林微梳理出的时间线和心理动线图,“技术科正在排查中心广场附近垃圾桶那个时间段的所有监控,希望能找到丢弃纸条的人,但希望不大。凶手很谨慎。”
“他享受的是这个过程,是‘展示’和‘互动’,而不是被抓住。”林微放下资料,走到窗边。窗外已是深夜,城市依旧灯火阑珊,但在这片光亮之下,有多少无声的呼救被淹没?“他在给我们出题,陆队。‘倾听者’是谜面,我们需要猜出谜底——具体是谁,在哪里,什么时候。”
“光猜没用,得把他揪出来!”陆沉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抱歉。压力有点大。”
林微转过身,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这个男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责任和时间的压力正在把他拉向极限。“陆队,你需要休息。疲劳会影响判断。”
“凶手可不会休息。”陆沉苦笑一声,走到桌边,拿起林微那杯没动过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况且,现在怎么睡得着?‘三号’可能正在某个地方,毫不知情地等着被收割。”
他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林微能理解这种无力感。侧写可以勾勒轮廓,却无法给出具体的姓名和地址。他们像是在浓雾中追捕一个幽灵,看得见影子,却抓不住实体。
“或许,”林微走回白板前,拿起笔,在“倾听者”三个字下面划了一条线,“我们可以换个思路。不去大海捞针地找‘三号’,而是去理解凶手为什么选择‘倾听者’作为第三个目标。这不仅仅是职业标签,更是一种功能,一种象征。在他的‘剧本’里,‘倾听者’扮演什么角色?是审判者?见证者?还是……共犯?”
陆沉皱眉:“共犯?”
“郭明代表‘债务’(经济的、或心理的),李娅代表‘恐惧’和‘被标记感’。他们的‘罪’或者说‘不洁’,是比较个人化的。而‘倾听者’……”林微的笔尖在白板上点了点,“他们聆听、承载他人的秘密与痛苦。在凶手扭曲的逻辑里,这些秘密和痛苦本身可能就是‘不洁’的,而倾听者作为容器,是否也因此被‘污染’?或者,倾听者知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需要被‘清洗’?再或者……”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变得深邃:“凶手自己,或许曾经向某个‘倾听者’寻求过帮助,但失败了,或者被伤害了?这可能是他的私人恩怨投射到了整个群体。”
陆沉心中一动。这个角度之前确实没考虑到。如果凶手对“倾听者”抱有特殊的怨恨,那么排查范围可以进一步缩小到那些有过投诉纠纷、或者与求助者发生过冲突的心理从业者。
“我会让人往这个方向查。”陆沉立刻拿出手机准备布置任务,但手指刚划开屏幕,一条新的消息弹了出来。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林微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
陆沉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是一条内部系统的紧急通知简讯:“十分钟前,110接报,西城区‘心语’心理咨询工作室发生疑似入侵事件。值班保安发现咨询室门锁被破坏,室内有翻动痕迹,但暂无财物损失报告。现场已保护,辖区派出所正在处理。”
“心语心理咨询工作室……”林微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负责人是……沈雨心?她是‘城市之光’热线的资深督导,也是注册心理咨询师,在业内小有名气,专长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危机干预。”
“走!”陆沉抓起外套,眼神凌厉如刀。入侵心理咨询室,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可能是巧合。
西城区,“心语”心理咨询工作室所在的老式写字楼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维持秩序。工作室位于三楼,面积不大,装修风格温馨宁静,此刻却弥漫着一种违和的紧张感。
咨询室的门锁是被某种工具暴力撬开的,锁芯损坏严重。室内确实有明显的翻动痕迹,书架上的书被推倒了几本,办公桌的抽屉被拉开,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但正如报警所说,值钱的电脑、摆件等物品都在,似乎入侵者并非为了财物。
陆沉和林微戴上手套鞋套,走进一片狼藉的咨询室。林微的目光首先落在办公桌后方的墙上。那里原本应该挂着一幅装饰画,但现在画框歪斜,画布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划痕很新,边缘整齐,像是用美工刀或类似工具造成的。
“破坏很集中,似乎有针对性。”林微轻声说,她走到墙边,仔细查看划痕的方向和力度。“不是随意乱划,这一刀很稳,从上到下,力道均匀。像是……在表达愤怒,或者想要‘切开’什么。”
陆沉蹲下身,检查散落一地的文件。大多是来访者的档案(已做匿名处理)、培训资料、学术论文复印件。他翻动了几页,忽然手一顿,抽出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覆盖了原本打印的文字。而被划掉的内容,正是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治疗中倾听与共情的重要性”的一段论述。红叉画得用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张。
“看来,这位入侵者对‘倾听’有点意见。”陆沉冷声道,将纸张放进证物袋。
林微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被办公桌角落的一样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小小的、陶土烧制的烟灰缸,造型朴素。烟灰缸很干净,里面没有烟蒂,但在烟灰缸的底部内侧,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痕迹。
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烟灰缸,借着勘查灯的光仔细查看。那点暗红色痕迹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质感,不像是油漆,更像是……
“血?”陆沉也凑了过来。
“可能性很大。需要化验。”林微将烟灰缸也装入证物袋。她的眉头紧锁。入侵,破坏带有象征意义的画作,在专业论述上打红叉,留下疑似血迹……这些行为充满了攻击性和仪式感,与凶手此前表现出的冷静、控制欲强的侧写似乎有出入。更冲动,更直接,也更……情绪化。
“沈雨心人在哪里?”陆沉问旁边的派出所民警。
“已经联系上了,正在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明天下午才能赶回来。她说工作室最近没有接到威胁或骚扰电话,也没和什么人结怨。”民警回答。
“查一下她近期的来访者,尤其是那些有暴力倾向或情绪极端记录的。”陆沉吩咐道,同时目光扫过整个咨询室,“技术科,仔细勘查,特别是门锁破坏的痕迹、可能的指纹、脚印,还有这些翻动和破坏的痕迹,看看能不能重建入侵者的行动路线和心理状态。”
勘查在紧张地进行。林微退到咨询室门口,环顾着这个被闯入的空间。温馨宁静的氛围被粗暴打破,留下的是混乱和一种无声的威胁。这不像是一次预谋已久的、精心策划的“作品”展示,更像是一次警告,一次发泄,或者……一次排练?
她的目光落在咨询室沙发旁的小茶几上。那里摆着一个小巧的熏香炉,炉里的香灰早已冷却。但在熏香炉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是沈雨心自己的著作,《倾听的力量》。书页恰好翻到某一章,那一章的标题被用红笔圈了起来:“当倾听成为负担:助人者的自我耗竭与防护。”
而在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同样的红笔,写下了一行字。字迹略显潦草,但笔画有力:
“你听得太多,也该被听听了。”
林微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戴上手套,轻轻拿起那本书。字迹的墨迹已经干了,但颜色鲜红刺眼。这句话,像是对“倾听者”的直接嘲讽,又像是一种扭曲的邀请。
“陆队。”她唤道,将书递过去。
陆沉看到那行字,眼神骤冷。他立刻对比了之前纸条上的打印字体和这本书上的手写字迹。显然不是同一人所为。纸条上的字是冷静的打印体,而这本书上的字,带着明显的个人笔迹特征,更情绪化。
“两种风格……”陆沉沉吟,“入侵者和留纸条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吗?还是模仿犯?或者……凶手在改变?”
“可能性很多。”林微说,“同一个人,在不同情绪状态下的表现差异;有联系但分工不同的共犯;或者,如你所说,是受到之前案件报道刺激的模仿者。但‘倾听者’这个指向太明确了,模仿者恰好也选择这个目标,并且知道在这本书的这一页留言的可能性太低。”
她顿了顿,指向那行字:“‘你听得太多,也该被听听了。’这更像是一种针对沈雨心个人的指责或挑衅。凶手可能认识她,或者至少了解她的工作内容。而‘三号是一位倾听者’的纸条,则是更泛化的宣告。两者之间,可能有递进关系——从泛化的目标类型,到具体的目标个体。”
就在这时,陆沉的手机再次响起。是局里打来的。
接听了几句,陆沉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挂断电话,他看向林微,声音低沉:“技术科在沈雨心工作室的固定电话上,提取到了一组不属于她本人,也不属于任何已知来访者的指纹。很新鲜。而且,在门把手内侧,还发现了一根很短的、深棕色的头发,发质较硬,初步判断属于男性。”
“能比对吗?”林微问。
“数据库里没有直接匹配。”陆沉说,“但至少,我们拿到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了。不是虚无缥缈的侧写,是指纹和DNA。”
这算是一个突破,但林微心中那丝不安却并未减轻。凶手前两次作案几乎没留下任何指向性强的生物证据,为什么这次如此“不小心”?留下血迹(疑似),留下指纹,留下头发?是失误,还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线索,引导他们指向某个方向?或者,这次入侵本身,就是某种测试或转移视线?
“沈雨心什么时候回来?”林微问。
“明天下午三点到机场。”陆沉看了看表,“我会安排人直接去机场接她,确保她的安全,同时第一时间做笔录。在她回来之前,加强对全市其他可能目标的保护性监控。尤其是那些和‘城市之光’热线有关的,或者有过类似沈雨心这样公开著作、谈论‘倾听’主题的心理从业者。”
离开“心语”工作室时,已是凌晨。城市的喧嚣沉淀下去,只剩下路灯孤独的光晕。坐进车里,陆沉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
“你觉得,这次入侵,和我们要找的凶手,关联有多大?”他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林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沉默了片刻。“七成以上。目标指向性太强,行为中的仪式感和象征意味也很明显。但……感觉不太一样。更仓促,更情绪化,留下的痕迹也更多。要么是他开始急躁了,要么……”她转过头,看向陆沉黑暗中轮廓分明的侧脸,“这本身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用一个更明显、更容易被发现的‘前奏’,来掩护他真正对‘三号’下手的行动。或者,沈雨心根本就不是他真正的目标‘三号’,而是一个幌子。”
陆沉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在玩调虎离山?”
“不排除这个可能。”林微缓缓道,“‘倾听者’有很多。沈雨心是其中一个,而且因为这次入侵,她已经处于我们的保护之下。如果凶手真的想对她下手,难度会大增。但如果他的目标其实是另一个‘倾听者’,那么这次对沈雨心工作室的入侵,就可能成功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为他对真正目标下手创造了时间和空间。”
车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种可能性让局势变得更加棘手。他们有限的警力,该如何分配?是重点保护沈雨心,还是继续撒网排查所有潜在目标?
“明天沈雨心回来后,问清楚她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咨询、威胁,或者感觉到被跟踪监视。”陆沉最终说道,“同时,扩大对‘倾听者’群体的排查范围,特别是那些相对独立、社会联系较弱、自我保护能力可能较差的个体。凶手喜欢选择那些看起来‘脆弱’、容易控制的目标。”
林微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夜色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凶手就像潜伏在这片黑暗中的掠食者,耐心地挑选着猎物,布置着陷阱。而他们,必须在陷阱合拢之前,找到猎人的藏身之处,或者,救出那只已经踏入陷阱的羔羊。
车子驶入市局大院。陆沉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下去。他转过头,看着林微,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林微,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做犯罪心理侧写?”
林微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昏暗的车内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柔和,但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因为有些人,”她轻轻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需要被理解。哪怕理解他们的,是想要抓住他们的人。”
陆沉默然。这个回答,和他预想的有些不同。他以为会是“为了正义”、“为了阻止犯罪”之类的标准答案。
“理解他们,不意味着认同他们。”林微补充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恰恰相反。只有真正理解了他们的思维逻辑、行为模式、情感驱动,才能预测他们的下一步,才能在他们造成更多伤害之前,阻止他们。这就像医生研究病毒,不是为了赞美病毒,而是为了找到消灭它的方法。”
“你会……代入吗?”陆沉问得有些犹豫,“像今天分析凶手可能对‘倾听者’的怨恨时,你会试着去想象他的感受吗?”
林微转过头,直视着陆沉的眼睛。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回避,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会。”她坦然承认,“必要的代入是侧写的基础。但我有我的锚点,陆队。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踏入黑暗,是为了带回光明,而不是被黑暗同化。”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点职业操守和心理防线,我还是有的。”
陆沉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女人,内心深处或许有着比他想象中更坚定的东西。那不仅仅是对专业的自信,更是一种清晰的自我认知和界限感。
“走吧。”他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天亮之前,我们得拿出一个更具体的防护方案。”
两人前一后走进依然灯火通明的办公楼。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而隐藏在黑暗中的倒计时,似乎又向前拨动了一格。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廉价出租屋里,一个男人正坐在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瘦削的脸。他右手无名指上,一枚银色的戒指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戒面上复杂的花纹仿佛某种古老的咒文。他面前的文档打开着,标题是:“剧本第三幕:净化之音”。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等待着他敲下新的篇章。
而在文档旁边,是一个打开的资料文件夹,里面是数十份从网络各处收集来的个人信息,职业一栏,大多标注着:心理咨询师、社工、热线志愿者……
他的鼠标,缓缓移动到其中一个名字上,轻轻点击了一下。
屏幕光映在他眼中,跳跃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