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后第一百二十小时,下午四点。
市局技术科的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单调的嗡鸣和键盘敲击声间断响起。陆沉站在痕检专家老陈身后,看着屏幕上高倍放大后依然模糊的监控画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就这些?”他的声音干涩,带着熬夜过度后的沙哑。
老陈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指着定格的画面:“陆队,图书馆附近老城区,监控覆盖率本来就不高。九月十五号那天,图书馆正门和西侧路的两个公共探头刚好在检修。我们调取了周边三条街商铺的十七个私人监控,符合‘高瘦、灰夹克、棒球帽、口罩’特征的目标,在这个时间段内出现了四个。”
屏幕上分格显示出四个不同角度的模糊人影。都在傍晚时分,都行色匆匆,都与苏雯描述的特征有部分吻合,但又都不完全符合——有的帽子款式不同,有的夹克颜色偏深,有的体型微胖。最关键的是,没有一个镜头清晰拍到了他们的手部,更别说戒指。
“而且,”老陈调出另一份记录,“这四个人的行动轨迹,没有一个能和李娅下班后的路径完全契合。其中两个在图书馆附近拐进了其他小巷,一个上了相反方向的公交车,最后一个……走进了图书馆对面的一家便利店,买了包烟,坐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朝城东方向走了。便利店老板对他有点印象,说那人看起来挺正常,就是一直低头看手机,付钱时用的是左手,没注意右手有没有戴戒指。”
“左手付钱……”陆沉盯着那个走向城东的模糊背影。如果是左利手,平常习惯把右手揣兜里,倒也能解释。
“李娅乘坐的公交车内部监控呢?”他问。
“调取了,但那天傍晚乘客很多,光线也不好。李娅上车后的位置在车厢中后部,监控角度拍不到她周围站着的人的具体手部。我们逐帧分析了李娅上车前后三分钟内的上下车乘客,没有发现明显符合特征的可疑人员。”
线索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便消失无踪。
“郭明那边呢?他死前一个半月的行踪,有没有发现类似特征的人?”陆沉转向另一边负责调查郭明的老吴。
老吴摇摇头,脸色同样难看:“郭明的生活轨迹比李娅复杂得多,应酬多,出入场所杂。我们筛查了他常去的证券公司、几家餐厅、健身房、以及他家小区附近的监控,符合部分特征的人不少,但无法锁定。而且,郭明似乎对穿着低调、遮挡面容的人并不特别留意——或者说,他身边这样的人可能并不少。他最后两周的精神状态确实很差,公司同事反映他焦虑、失眠,但问及原因,他只说压力大,具体不肯透露。”
会议室的空气更加沉闷。新线索带来的短暂振奋,迅速被现实浇灭。凶手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在城市的阴影里从容游弋,只留下几个似是而非的鳞片反光。
“陆队,”小赵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匆匆进来,声音有些异样,“跪地痕迹旁边提取的结晶物化验结果出来了。确实是高纯度氯化钠,也就是食盐。但是……里面检测到了极微量的钾离子和少量有机质成分,比例……与人泪液的成分组成高度相似。”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的化验结果,会议室里还是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真是……眼泪?”老吴的声音有些发干。
“基本可以确定是人体泪液蒸发后的残留。”小赵推了推眼镜,脸上也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而且从提取位置和微量程度看,很可能是单滴或几滴眼泪直接滴落在地面缝隙,迅速干燥后形成的。”
凶手在完成那血腥的“作品”后,跪在尸体面前,流下了眼泪。
这个画面带来的心理冲击,比单纯的残忍更令人不适。那是一种扭曲的情感投射,将受害者物化为“作品”的同时,又倾注了某种病态的“感情”。
“纸张碎片上的混合油脂分析也有进展了。”小赵继续汇报,调出复杂的图谱,“工业润滑脂成分比较常见,但那种动物油脂……经过比对,初步判断是经过精炼的猪油,纯度很高,通常用于一些特定的手工皂制作或者……某些宗教或民间仪式的灯油。”
“仪式……”林微低声重复了这个词。从案件开始,这个词就萦绕不去。她坐在会议桌另一端,面前摊开着李娅日记的复印件和现场照片,手指无意识地在纸张边缘轻轻敲击,这是她陷入深度思考时的小动作。
“宗教动机?”老吴猜测。
“不一定。”林微抬起头,眼神清亮,却透着一丝疲惫下的锐利,“可能是个人化的、混合了多种元素的私密仪式。凶手的心理世界很可能是一个杂糅了控制欲、艺术表达欲、某种扭曲救赎观念以及强烈象征意义的混沌体系。猪油灯、眼泪、戒指、数字、十字形束缚……这些符号可能来自不同的源头,被他重新组合,赋予个人化的意义,服务于他那个‘清洗’、‘终结’、‘展示’的核心主题。”
她拿起一张纸片照片,上面是那句“清洗……才能干净……”。“‘清洗’可能不仅仅指物理上的清理现场,更是指精神或道德上的‘净化’。受害者在他的设定里,可能是‘不洁’的,需要通过他设计的这场死亡‘仪式’来获得‘干净’。而他的眼泪……也许是出于对‘作品’完成度的感动,也许是对‘净化’过程的某种悲悯,也许只是一种表演,甚至是对自身行为的感伤——连环杀手的情感逻辑往往是常人无法理解的矛盾体。”
陆沉听着她的分析,那些冰冷的术语之下,是一个逐渐清晰却也更加诡异的凶手轮廓。他不得不承认,林微的侧写,正在一点点拼凑出那个藏在暗处的影子。但这种拼凑,依赖于对人性阴暗面深入骨髓的理解,这本身就让陆沉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和……隐隐的忌惮。她太过冷静,太过透彻,仿佛能毫无障碍地潜入那种扭曲的心理世界。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可能有某种自制仪式,使用混合油脂(可能用于仪式器具润滑或燃烧),会在作案后流泪,针对特定心理弱点下手,并留下数字标记的……仪式型连环杀手。”陆沉总结道,声音沉重,“而我们对他的了解,依然停留在侧写层面。身份、动机、下一个目标——全都未知。”
“苏雯提供的线索虽然模糊,但证实了凶手确实会提前接近和观察猎物。”林微说,“‘高瘦、灰夹克、棒球帽、口罩、银色花纹戒指’——这个粗略的形象,是我们目前最接近他实际样子的描述。他行事谨慎,但表现欲又驱使他冒险提前接触受害者,甚至故意让李娅注意到戒指。这很矛盾,但也说明,他对自己的‘剧本’掌控力极度自信,甚至享受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觉。”
她顿了顿,看向陆沉:“陆队,我建议,在继续追踪这条线索的同时,调整侦查重心。”
“调整?”陆沉挑眉。
“凶手在引导我们。从隐藏的压痕到显眼的数字,从难以追查的广场到留下更多痕迹的废弃工厂,他似乎在逐步释放信息,测试我们的反应。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林微的眼神变得专注而充满策略性,“与其被动地追查他留下的碎片线索,不如主动在他可能预设的‘剧本’里,埋下我们自己的变量。”
“什么意思?”
“比如,针对他可能选择的下一个受害者类型,进行预防性的排查和警示。或者,在他可能留下线索的渠道,设置监控和陷阱。甚至……”林微的声音压低了些,“我们可以尝试构建一个符合他目标特征的‘潜在受害者’,引他现身。”
“钓鱼?”陆沉的脸色严肃起来,“这太危险,而且不确定因素太多。凶手的侧写再清晰,也只是概率,不是预言。我们无法百分百确定他下一个目标的选择标准。万一判断错误,可能反而会刺激他改变模式,或者伤害无辜。”
“我知道有风险。”林微并不退缩,“但按照常规排查,我们很可能赶不上他下一次作案的速度。他的间隔在缩短,挑衅在升级。我们必须主动打破他的节奏,哪怕只是制造一点变数,干扰他的计划,也可能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或者迫使他露出破绽。”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方是刑警队长基于经验和责任感的谨慎,另一方是侧写专家基于心理分析和危机预判的激进。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屏息看着,谁也没敢插话。
“你的方案具体是什么?”陆沉默然片刻,问道。
“我需要更详细地研究郭明和李娅的所有资料,尤其是他们生命最后阶段的精神状态、接触的信息、可能暴露内心弱点的渠道。凶手是如何精准定位他们的?是通过网络?特定场所?还是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线下交集点?”林微语速加快,“同时,我需要全市范围内,最近半年到一年,所有涉及心理困扰、债务危机、情感创伤、且可能接触过某些特定‘暗示’或‘引导’的报案记录、心理咨询转介记录(在合法合规前提下)、甚至网络上的某些隐秘求助信息。凶手很可能有一个筛选猎物的‘漏斗’,我们需要找到这个漏斗的入口。”
陆沉沉吟着。林微的思路很大胆,甚至有些越界,但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常规侦查陷入僵局,有时候就需要非常规的破局思路。只是……
“网络和心理咨询记录的筛查,必须严格遵守程序,注意保护公民隐私。”陆沉最终说道,“老吴,你配合林专家,梳理郭明和李娅的线下线上轨迹,寻找可能的交叉点或共同暴露的‘风险点’。小赵,继续深挖所有物证,特别是那种混合油脂的来源渠道,还有纸张碎片,看能不能追溯到具体的笔记本或纸张类型。其他人,继续跟进现有线索,扩大对符合侧写特征人员的排查范围,尤其是重点区域如旧书店、图书馆、心理咨询中心、债务纠纷调解机构等附近的监控。”
“是!”
众人领命,各自忙碌起来。会议室里重新响起嘈杂但有序的声音。
陆沉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喧嚣的轮廓。但在这光鲜的表象之下,某个角落里,一个扭曲的灵魂可能正在黑暗中寻觅着下一个祭品。
他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不仅是破案的压力,还有一种……对林微那种过于深入黑暗的理解方式的隐隐不安。她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凶手的心理,但拿着手术刀的人,是否也会被那黑暗的病理所侵染?
“陆队。”林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沉转过身。
林微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关系图谱和时间线。“我初步梳理了郭明和李娅最后三个月可查的公开行踪和网络足迹。他们两人唯一的间接交集点,是‘城市之光’公益心理咨询热线。”
陆沉眼神一凝:“心理咨询热线?”
“对。郭明在死亡前六周,曾两次用匿名号码拨打过这个热线,根据通话记录摘要(热线有基本的录音和文字摘要留存,用于督导和危机评估),他提到了‘巨额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感觉被看不见的手扼住喉咙’、‘有没有一种彻底解脱的方法’等。接线员进行了常规疏导和危机干预,并建议他寻求面对面专业帮助,但郭明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之后也没再打来。”林微快速滑动屏幕,“李娅在死亡前两个月,也曾三次拨打这个热线,提及‘反复的噩梦’、‘感觉被标记了’、‘有人告诉我只要听话就能解脱,我该相信吗?’。接线员同样做了记录和评估,李娅同样没有透露真实身份和后续跟进。”
“热线记录里,有没有提到‘戒指’或者类似的象征物?”
“没有直接提及。但李娅第三次通话时,说过一句‘他给了我一个选择,一个银色的选择,很漂亮,但让我害怕。’接线员当时追问,但李娅没有具体说明,很快就挂断了电话。”林微抬起头,眼神锐利,“这个热线,很可能就是凶手筛选和初步接触猎物的渠道之一。他可能伪装成热线志愿者、其他求助者、或者通过技术手段窃听、分析通话记录,从中寻找符合他标准的‘脆弱灵魂’。”
“查这个热线!”陆沉立刻下令,“所有工作人员、志愿者名单,近半年的排班记录、通话记录保存情况、网络安全记录,全部彻查!尤其是李娅和郭明通话时间段的当值人员!”
“已经让技术科在核查了。”林微说,“但如果是高手,未必会留下明显痕迹。他可能只是窃听,或者通过社工手段从其他渠道获取了信息。不过,这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方向——凶手对心理学有一定了解,甚至可能本身就是相关领域的人,或者有过相关经历。他能精准识别出那些处于崩溃边缘、容易接受暗示的个体。”
犯罪心理侧写专家,擅长识别心理弱点……陆沉的脑海中,不知为何,突然闪过林微那张冷静剖析凶手心理的脸。但他立刻将这个荒谬的联想压了下去。林微是上面调来的专家,背景经过审查,而且她的分析一直在帮助推进案件。
只是……她似乎总能快人一步,想到凶手可能想到的。
是专业的敏锐,还是……
陆沉甩甩头,摒弃杂念。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那个真正的凶手。
“陆队!”小赵又跑了进来,这次脸色更加古怪,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技术科在重新筛查中心广场周边垃圾桶时,在一个很深的夹缝里,发现了这个。应该是和死者遗书同时期被丢弃的,但之前漏掉了。”
陆沉接过物证袋。纸条被小心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字,没有任何手写痕迹:
“游戏继续。三号是一位‘倾听者’。你们听得够仔细吗?”
纸条的右下角,用红色的墨水,画着一个非常小的、但结构清晰的图案——
一枚戒指的简笔画。戒指的指环部分被描绘成扭结的绳索形状,而在戒指的正面,嵌着的不是宝石,而是一个小小的、阿拉伯数字“3”。
陆沉的心猛地一沉。
凶手不仅预告了第三次作案,甚至指定了受害者的类型——“倾听者”。心理咨询师?热线接线员?或者……任何以倾听为职业的人?
而那个戒指图案,绳索指环,数字“3”的宝石——这无疑是一个更明确、更嚣张的“签名”。
他将纸条递给林微。
林微看着上面的字和图案,瞳孔微微收缩。半晌,她抬起头,看向陆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他的耐心耗尽了。这不是预告,陆队。这是最后通牒。‘三号’可能已经在他的名单上,甚至……可能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中。”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林微看着纸条上那个刺眼的“3”,缓缓摇头:
“恐怕,不多了。”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天光。城市灯火辉煌,却照不透某些人心中深不见底的黑暗。猎手的弓弦,已经拉满。而箭尖所指的方向,似乎隐隐对准了那些在黑暗中试图点亮微光的人。
一场与时间的残酷赛跑,进入了最危险的冲刺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