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的梧桐道,藏着整个秋天的心事。
凌釉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脚步放得极轻,像踩在易碎的落叶上。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篮球场上那个穿白色球衣的身影上——顾霖州。
他正抬手擦汗,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阳光淌过他挺直的鼻梁,落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不远处,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捧着瓶水,笑盈盈地朝他招手,声音甜得发腻:“顾霖州,歇会儿吧!”
凌釉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攥得发白,试卷的边角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是高二(3)班的苏晚。
最近校园里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说顾霖州和苏晚走得很近。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刷题,有人撞见他们放学同路,还有人说,苏晚亲手织的围巾,顾霖州戴在了脖子上。
凌釉以前从不信这些。她和顾霖州当了十几年的冤家,从巷口的石榴树吵到市一中的教室,她太了解他了。他嘴硬心软,爱耍贫嘴,对谁都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怎么可能轻易喜欢上谁?
直到上周的运动会。
女子4×100米接力赛,凌釉跑最后一棒。她拼尽全力往前冲,却在转弯时被旁边的选手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在跑道上。膝盖火辣辣地疼,鲜血浸透了运动裤,渗出来,染红了跑道上的塑胶。
周围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凌釉趴在地上,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牙,想撑着爬起来,却发现膝盖根本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过来。凌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以为是顾霖州。
可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苏晚。苏晚蹲在她身边,一脸焦急地问:“凌釉,你没事吧?我扶你去医务室。”
而顾霖州呢?
凌釉的目光越过苏晚的肩膀,看到他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刚拧开的矿泉水。他的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却没有上前。直到苏晚费力地扶起凌釉,他才迈开脚步,却不是走向她,而是走向了裁判席,似乎在说着什么。
那天,是苏晚陪凌釉去的医务室。医生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苏晚一直在旁边安慰她,说顾霖州其实很担心她,只是不好意思过来。
凌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太清楚顾霖州的性格了。他要是真的担心,怎么会不好意思?小时候她摔破了头,他能背着她跑三条街,喊得整条巷的人都知道。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顾霖州是去跟裁判解释,刚才有人犯规,才导致她摔倒。可这些,凌釉都不知道。她只记得,他站在那里,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紧紧的,却始终没有朝她走来。
从那天起,凌釉开始躲着顾霖州。
早读课,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趁他打瞌睡的时候,偷偷在他脸上画小乌龟;课间操,她故意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避开他的视线;放学路上,她不再和他吵吵闹闹,而是加快脚步,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顾霖州明显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那天课间,他拦住她,手里拿着一个草莓味的冰淇淋——那是她最喜欢的口味。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凌釉,你最近怎么回事?躲我?”
凌釉的心跳猛地加速,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没有啊,我只是……有点忙。”
“忙?”顾霖州嗤笑一声,“忙着躲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凌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那是她熟悉了十几年的味道。她的脸颊发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课桌,发出“哐当”一声响。
周围的同学纷纷看了过来,凌釉的脸更红了。她慌乱地推开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顾霖州,你别烦我了行不行!”
说完,她转身就跑,留下顾霖州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的冰淇淋慢慢融化,甜腻的汁液滴落在地上,像一串破碎的眼泪。
顾霖州愣在那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明白,以前那个追着他打、吵着要他赔辣条的凌釉,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陌生。
他想起运动会那天,他看到凌釉摔倒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想冲过去,可看到苏晚已经蹲在她身边,他又停住了脚步。他怕自己笨手笨脚,反而弄疼她;他怕自己的关心,会被她当成嘲笑。毕竟,他们是十几年的死对头,他从来没有对她温柔过。
于是,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他跑去跟裁判理论,要求重新判定成绩。他以为,这样做,凌釉会明白他的心意。
可他没想到,凌釉会躲着他。
顾霖州捏着手里融化的冰淇淋,心里莫名地烦躁。他掏出手机,想给凌釉发消息,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他们当了十几年的邻居,十几年的同学,每天吵吵闹闹,却从来没有加过对方的微信。
他苦笑一声,把融化的冰淇淋扔进垃圾桶。
日子一天天过去,凌釉躲顾霖州躲得越来越明显。
数学课,老师让同桌之间互相讲题。顾霖州转过头,想跟她说话,却发现她正低着头,假装认真地看着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话堵在喉咙里,咽了回去。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顾霖州抱着篮球,想叫她一起玩。可他刚迈开脚步,就看到她和苏晚走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很亲密。他的脚步顿住,默默地转身,把篮球扔给了旁边的男生。
苏晚其实是个很好的女生。她温柔、善良,成绩也好,和顾霖州站在一起,郎才女貌,是校园里公认的金童玉女。
凌釉不止一次地看到,苏晚给顾霖州送早餐,顾霖州会笑着接过;苏晚问他题目,他会耐心地讲解,眉眼温柔。
那些温柔,是凌釉从未见过的。
以前,顾霖州对她,只有吵吵闹闹,只有嘴硬心软。他会抢她的零食,会在她的作业本上画小怪兽,会在她考砸的时候,故意说风凉话,却又在她难过的时候,偷偷把自己的错题本放在她的桌洞里。
这些,凌釉以前都懂。可现在,她不懂了。
她不知道,顾霖州对苏晚的温柔,是不是和对她的不一样。
她只知道,看到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她的心会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凌釉的名次下滑了很多。班主任找她谈话,问她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心事。凌釉摇了摇头,说没有。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看到顾霖州站在走廊的尽头。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份成绩单,眉头紧锁。
看到她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快步朝她走来。
凌釉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想跑,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暖,带着熟悉的温度。凌釉的身体僵住,不敢动。
“凌釉,”顾霖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躲着我?”
凌釉低着头,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顾霖州,你放开我。”
“我不放,”顾霖州的手攥得更紧了,“你不说清楚,我就不放。”
“我说了,我没事!”凌釉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跟苏晚那么好,干嘛还要来烦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顾霖州的心里。他愣了一下,抓着她手腕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你在吃醋?”他脱口而出。
凌釉的脸瞬间涨红,她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大声喊道:“谁吃醋了!顾霖州,你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有了喜欢的人,我们应该保持距离!”
“喜欢的人?”顾霖州皱着眉,一脸困惑,“我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
“苏晚啊!”凌釉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全校的人都知道,你们走得很近!运动会那天,你宁愿去跟裁判说话,也不愿意过来扶我!顾霖州,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装!”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在顾霖州的心上。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她为什么躲着他,明白了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陌生。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着眼泪的样子,心里疼得厉害。
“凌釉,”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那天我不是不去扶你,我是怕我笨手笨脚,弄疼你。我去跟裁判理论,是因为我看到有人犯规,害你摔倒。我想为你讨回公道。”
凌釉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焦急和委屈,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还有苏晚,”顾霖州继续说,“她是我表姐。我妈让她多照顾我一点,所以我们才走得近。那条围巾,是我外婆织的,让她带给我的。”
表姐?
凌釉的脑子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片空白。
她想起苏晚说过的话,说顾霖州其实很担心她。想起苏晚看她的眼神,带着一丝了然和笑意。想起校园里的那些流言,原来都是假的。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释然。
顾霖州看着她掉眼泪,慌了手脚。他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擦眼泪,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他笨拙地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别哭啊……我错了,我应该早点跟你解释的。”
凌釉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霖州愣住了,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和嘴角的笑意,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绽放。
“顾霖州,”凌釉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鼻音,“你真笨。”
顾霖州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那你还躲不躲我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凌釉别过脸,耳根泛红,声音细若蚊蚋:“不躲了。”
梧桐叶簌簌落下,飘在两人的肩膀上。顾霖州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告诉她,他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苏晚。
他喜欢的人,是那个小时候抢他变形金刚,长大跟他吵吵闹闹,会在他脸上画小乌龟,会为了一点小事跟他生气,却又在他难过的时候,偷偷递给他一颗糖的凌釉。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藏了很久,从巷口的石榴树,到市一中的梧桐道,藏了整整十几年。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就听到上课铃响了。
凌釉慌忙擦了擦眼泪,拿起掉在地上的试卷,对他说:“上课了,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脚步轻快,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鸟。
顾霖州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草莓味的糖——那是他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想,没关系。
梧桐叶落了还会再长,日子还长。
他有的是时间,告诉她,他的心事。
而躲在走廊拐角的凌釉,靠着墙,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夕阳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地破碎的星光。
原来,所有的心酸和误会,都抵不过一句,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