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夏阳撕成细碎的金箔,贴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弄里。顾霖州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刚够到墙头上那串红得透亮的玛瑙石榴,后颈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顾霖州!你敢偷我们家石榴!”
脆生生的喊声裹着风撞过来,顾霖州手一抖,熟透的石榴“咚”地砸在墙根,裂成一捧红玛瑙。他回头,看见凌釉叉着腰站在梯子底下,羊角辫气得翘起来,额角沾着点汗,像颗沾了露水的小樱桃。
巷子尽头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漏下满地光斑。顾霖州蹲在梯子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谁偷了?这树长在墙中间,一半是你家的,一半是我家的,我摘我家的,关你什么事?”
“胡说!”凌釉踮着脚去拽他的裤腿,“我妈说了,这树是我外婆种的,根都扎在我们家院子里!你就是小偷!”
裤腿被扯得发紧,顾霖州怕摔,慌忙往下爬,脚刚沾地,就被凌釉扑上来推了个趔趄。他踉跄着扶住墙,手肘撞在斑驳的砖上,疼得龇牙咧嘴,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凌釉你属狗的?说不过就动手!”
“谁让你嘴硬!”凌釉梗着脖子,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黑琉璃,“昨天你还抢我辣条,前天把我画的手抄报扔泥里,大前天——”
“停!”顾霖州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大前天那是你先把毛毛虫放我铅笔盒里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声音比巷口卖冰棍的吆喝声还响。路过的张奶奶拎着菜篮子,笑着摇手:“霖州啊,小釉啊,又吵呢?多大的人了,跟小冤家似的。”
“谁跟他是冤家!”
“谁跟她是冤家!”
两声反驳同时响起,又同时噎住。顾霖州和凌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嫌弃,不约而同地“切”了一声,扭过头去。
这梁子,打三岁那年就结下了。
那年顾霖州刚搬来这条巷,抱着新买的变形金刚蹲在门槛上玩。凌釉扎着冲天辫,举着个布娃娃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擎天柱的脑袋:“这是什么?丑死了。”
顾霖州的脸瞬间涨红,一把拍开她的手:“你才丑!这是擎天柱,最厉害的变形金刚!比你那破娃娃强一百倍!”
“我的娃娃才不破!”凌釉眼圈一红,伸手就去抢,“你赔我!你把它戳疼了!”
两人滚在地上扭作一团,变形金刚的胳膊掉了,布娃娃的裙子被扯烂了。顾霖州的妈和凌釉的妈闻声赶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个哭唧唧的小家伙拉开。
从那天起,顾霖州和凌釉就成了这条巷子里人尽皆知的死对头。
上学路上,顾霖州的书包带子总被凌釉偷偷踩住,害他差点摔个狗啃泥;课堂上,凌釉的文具盒里时不时会出现顾霖州放进去的小石子,硌得她写字都硌手;体育课上,顾霖州跑八百米,凌釉就在旁边喊“漏油漏油”,气得顾霖州差点跑岔气;美术课上,凌釉画的公主裙,总被顾霖州偷偷添上两撇胡子,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就连考试,两人都要争个你死我活。
期末考的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顾霖州的名字排在第二,凌釉的名字排在第一。他攥着拳头,盯着那两个字,磨牙霍霍。凌釉恰好走过来,踮着脚看自己的分数,嘴角扬得老高:“顾霖州,又比我少两分哦。”
顾霖州斜睨着她:“得意什么?下次我肯定超过你。”
“就你?”凌釉挑眉,马尾辫甩过他的鼻尖,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等你什么时候能把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对再说吧。”
顾霖州的脸又红了。那道题他确实没做出来,而凌釉不仅做出来了,步骤还写得工工整整,被老师当成范本在全班传阅。
他梗着脖子,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走着瞧。”
日子就在这样的吵吵闹闹里,滑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巷子里的老槐树长高了,顾霖州和凌釉也长高了。顾霖州的眉眼渐渐舒展开,褪去了稚气,露出少年人清隽的轮廓;凌釉的羊角辫换成了利落的马尾,皮肤白皙,眉眼弯弯,成了班里男生偷偷议论的好看女生。
可两人的“战争”,却半点没消停。
初三那年的运动会,顾霖州报了1000米长跑,凌釉报了女子800米。
发令枪响的时候,顾霖州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他穿着白色的运动服,迎着风奔跑,额前的碎发被吹得飞扬。凌釉站在跑道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嘴上说着“肯定跑不过隔壁班的王浩”,眼睛却死死地黏在顾霖州的背影上。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顾霖州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他的脚踝在昨天训练的时候崴了一下,此刻疼得钻心。
眼看王浩就要超过他了,凌釉急得不行,忽然甩开膀子,扯着嗓子喊:“顾霖州!你要是跑不过,以后就天天给我背书包!”
这话喊得又响又亮,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顾霖州听到了,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像是被点燃了引擎,咬着牙,拼了命地往前冲。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能听到凌釉的喊声,听到周围同学的加油声,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最后十米,他和王浩并驾齐驱,他咬紧牙关,猛地发力,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冲线的那一刻,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一双纤细的手及时扶住了他,带着熟悉的温度。
“喂,你行不行啊?”凌釉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脸白得跟纸似的。”
顾霖州靠着她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微微一颤。他抬眼,看见她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正紧张地眨着。
“谁说我不行?”他喘着气,扯出一个得意的笑,“赢了。”
“赢了就赢了,得意什么。”凌釉别过脸,耳根却悄悄泛红,她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喏,给你。”
顾霖州接过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瓶。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喉咙里的灼痛。他看着凌釉泛红的耳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其实,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怎么可能不讨厌?这个从小跟他作对的小丫头,抢他零食,毁他玩具,怼他成绩,简直是他童年的噩梦。
他喝完水,把空瓶子塞回她手里,故意说:“谢了。不过,我可不会给你背书包。”
凌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把推开他:“谁稀罕!自恋狂!”
说完,她转身就走,马尾辫甩得老高,像是在表达她的愤愤不平。顾霖州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中考前的最后一个月,教室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顾霖州和凌釉是同桌,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三八线。谁要是超过了线,就要被对方用尺子敲手背。
那天晚自习,凌釉解一道几何题解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草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铅笔芯断了好几根。顾霖州瞥了一眼,见她额角冒汗,眉头紧锁,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笨死了。”
凌釉抬起头,瞪着他,眼眶红红的:“要你管!”
大概是压力太大,又或许是被他的话刺激到,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顾霖州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凌釉哭。这个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被虫子咬了不哭,摔破了膝盖不哭,被他抢了东西也只是气鼓鼓地跟他吵架,什么时候掉过眼泪?
他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纸巾,递到她面前,声音有些不自然:“喂,你别哭啊……我不是故意说你的。”
凌釉不接他的纸巾,只是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耸动。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她压抑的啜泣声。顾霖州坐立难安,犹豫了半天,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他把解题步骤写得工工整整,从辅助线的画法,到每一步的定理依据,都写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
凌釉的啜泣声停了。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她看了看草稿纸,又看了看顾霖州。
顾霖州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夜景,耳根却红透了:“看什么看?赶紧抄,抄完了赶紧做题,别耽误我学习。”
凌釉没说话,默默地拿起草稿纸,低头抄了起来。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的课桌上,那条三八线,在月光下,渐渐模糊了。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顾霖州和凌釉在巷口的公告栏前遇见了。
两人的名字并排排在最上面,都是市一中的录取分数线。
顾霖州看着那两个紧挨着的名字,心里忽然有点雀跃。他转头看向凌釉,发现凌釉也在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看来,以后还是同学。”顾霖州说。
“是啊,真倒霉。”凌釉撇撇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蝉鸣又响了起来,比去年的更响亮。老槐树下,光影斑驳。顾霖州看着凌釉笑弯的眉眼,忽然觉得,当冤家,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他伸手,想揉揉她的马尾辫,又怕被她打,只好把手缩了回来,插进口袋里。
“走了,”他说,“去买冰棍。”
“我要草莓味的。”凌釉跟上他的脚步。
“知道了,”顾霖州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最多给你买一根,别想讹我。”
“谁讹你了!”凌釉追上去,抬脚轻轻踹了一下他的脚后跟。
顾霖州踉跄了一下,笑着往前跑。凌釉在后面追,清脆的笑声和蝉鸣交织在一起,飘满了整条悠长的巷弄。
檐角的石榴又红了,像一串串挂在时光里的玛瑙,见证着这对小冤家,吵吵闹闹的,青梅竹马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