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语:我以为离开那座深山祖宅,拿到每月三千的“弃子津贴”,就能彻底告别家族的标签。直到家族那位以手腕著称的堂姐,在一个暴雨将临的傍晚,敲响了我的门,用一句温柔的耳语彻底打碎了我的幻想:“堂弟,家族养了你二十多年,不是让你在外面……开宠物店的。”
吸收那滴净灵髓的过程,比林晓想象中要平和。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也没有洗筋伐髓的痛苦。就像一股清冽甘甜的山泉,缓缓流入干涸的河床,浸润着、修补着、纯净着他体内那微弱而原始的“安魂”龙威。他按照阿七简略提示的方法,在夜深人静时手握晶石,心神沉入,引导那股温润的力量在体内流转。
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林晓睁开眼,感觉世界似乎清晰了少许。不是视力变好,而是感知。空气中飘浮的微尘,窗外叶片上凝结的露珠,远处巷口猫咪轻盈的足音,甚至隔壁“王记裁缝”里老太太平缓的呼吸声……都以一种更加细腻、层次分明的形式呈现在他的意识边缘。体内那股龙威,虽然量上没有显著增长,但质地似乎更加凝实、纯净,运转起来也少了几分滞涩,多了几分如臂使指。
“感觉怎么样?”陆燃坐在对面,正用一块软布擦拭他的桃木剑,头也不抬地问。
“好多了。”林晓活动了一下手腕,试着释放出一丝龙威,目标是不远处的一只误入室内的飞蛾。那微弱的、带着安抚意念的气息掠过,飞蛾原本慌乱的飞行轨迹立刻平缓下来,慢悠悠地转了个圈,从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控制力有提升,精度也高了点。”陆燃瞥了一眼,给出评价,“不过本质没变,还是那点‘安魂’的底子。遇到真刀真枪,该跑还得跑。”
林晓苦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净灵髓提升的是“质”和“控制”,并非“量”和“种类”,他依然是那个战斗力约等于零的辅助。
接下来几天,万事屋难得地清闲。没有新的委托上门,林晓便专注于熟悉提升后的感知和控制力,偶尔和陆燃对练(单方面被陆燃用木棍指点身法和闪避)。他试着将龙威的“微扰”效果附着在抛出的纸团上,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略显滞涩的弧线,打中目标(一个空易拉罐)时,发出的响声似乎都沉闷了点。
“有点意思,但实战没用。”陆燃一针见血,“除非你能把这点‘扰’劲练到能让人头晕眼花或者能量紊乱,不然就是挠痒痒。”
日子平静得甚至让林晓有些不适应。悬赏令没有后续,审判庭没再出现,连黑虎手下的猫都很少来串门。只有“复复”那边,张建国偷偷用老人机发来短信(不敢用智能机联网),说“复复”关机几天后重启,似乎“冷静”了许多,不再提联网要求,工作更加卖力,只是偶尔会在深夜自动打印一些意义不明的抽象线条画,张建国也由它去了。
这种平静,在审判庭接触后的第五天傍晚,被打破了。
那天天气闷热,乌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的土腥味。林晓正和陆燃讨论晚上是吃面条还是叫外卖(因为资金再次见底),风铃响了。
不是顾客上门那种清脆的叮咚,而是被人用手指,缓慢、有力、带着某种特定节奏叩响的“笃、笃、笃”三声。
两人同时警觉。陆燃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林晓也悄然调整呼吸,将感知向外延伸。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眉眼与林晓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为锐利成熟的脸庞。她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皮革公文包,脚下是纤尘不染的高跟鞋。整个人与陈旧杂乱、弥漫着猫粮和旧木头味道的青石巷,以及这间寒酸的万事屋,格格不入。
女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店铺,在林晓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如临大敌的陆燃,最后落回林晓身上。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弧度,但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晓堂弟,好久不见。”她的声音柔和悦耳,带着一种经过良好训练的磁性,“不请我进去坐坐吗?这天气,看起来要下雨了。”
林晓的心脏猛地一沉。
林薇。他二伯的女儿,他的堂姐,家族里年轻一辈中出了名的能干人物,据说很受几位长老器重,负责家族部分对外事务和资源调配。在林晓记忆里,这位堂姐永远是光鲜亮丽、举止得体、说话滴水不漏,同时也……距离感十足。他十二岁被测为“未觉醒”后,这位堂姐就再没正眼看过他。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还亲自来?
“堂姐。”林晓稳住心神,侧身让开,“请进。地方小,见笑了。”
林薇点点头,优雅地走进来,对屋内简陋的陈设视若无睹,径自在林晓常坐的那张旧书桌前停下,却没有坐下,只是将公文包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保持着完美的社交姿态。
陆燃警惕地盯着她,身体微微侧移,挡在了林晓斜前方。
“这位是?”林薇看向陆燃,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我朋友,也是合作伙伴,陆燃。”林晓介绍。
“陆先生,幸会。”林薇对陆燃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背后的桃木剑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没有深究。“晓堂弟,不介绍一下你这里吗?‘万事屋’?挺有意思的名字。”
“小本生意,帮街坊邻居解决点小麻烦,混口饭吃。”林晓斟字酌句。
“小麻烦?”林薇轻笑一声,目光再次扫过店铺,这一次,林晓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但质地精纯的探查之力掠过。那是比他的龙威更强大、更凝练、带有明确“审视”与“洞察”意味的龙裔之力。他下意识地收缩自身气息,并调动刚刚纯净过的龙威,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但更为致密的“膜”,试图隔绝探查。
林薇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林晓的反应速度和这层“膜”的质地。
“看来,堂弟你这几个月,进步不小。”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柔和,却带上了无形的压力,“不过,家族每月提供三千元津贴,是希望你能安心修炼,稳固那来之不易的觉醒,或者至少,找一份体面的、能融入社会的工作。而不是……在这种地方,搞这些……”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果然是为这个来的。林晓心里一紧,但脸上努力维持平静:“堂姐,我有在认真生活。万事屋也是正经生意,帮人解决问题,自食其力。”
“自食其力?”林薇微微偏头,目光变得有些锐利,“靠帮人找猫找狗,调解邻里纠纷?还是说,你接触的那些……非人客户?”
她知道了!她不仅知道他开了万事屋,还知道他接触了妖族、灵体!家族一直在关注他,甚至可能比审判庭更早、更详细!
“堂姐,我……”
“晓堂弟,”林薇打断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那温柔的语调此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家族养了你二十多年,耗费资源供你读书生活,甚至在确定你觉醒后,哪怕是最低等的‘安魂’,也依旧按时发放津贴,是念在血脉亲情,是希望你哪怕不成器,也能安稳度日,不给家族抹黑。”
她直起身,语气恢复平静,但目光中的压力有增无减:“而不是让你用家族赐予的血脉能力,在外面结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委托’,甚至……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悬赏令!家族也知道了!
“堂姐,我没有惹麻烦,是麻烦找上我。”林晓试图解释。
“有区别吗?”林薇反问,“结果就是,你现在被里世界的脏东西盯上了。‘渊瞳’的悬赏,虽然不入流,但像苍蝇一样讨厌。家族不希望看到任何子弟的名字,出现在那种地方。”
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林晓面前。
“家族的意思很简单。第一,关闭这个万事屋,停止一切与里世界相关的非必要接触。第二,离开江城,去家族在南边安排的一个清静地方,那里有专门的教习,会指导你如何正确运用‘安魂’特质,为家族效力——比如,协助安抚家族驯养的灵兽,或者辅助一些精神层面的治疗工作。虽然地位不高,但胜在安稳,也符合你的能力。津贴会相应提高。”
她看着林晓瞬间苍白的脸,语气放缓,带上一丝看似恳切:“晓堂弟,这是为你好。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你能力特殊但弱小,没有家族庇护,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跟我回去,听话。”
听话。又是这个词。从小到大,他听得最多的就是“听话”。听话地接受自己“未觉醒”,听话地领“弃子津贴”,听话地离开祖宅,现在,还要听话地回去,被安排到一个“符合能力”的、不会“丢家族脸”的角落里去。
林晓抬起头,迎着堂姐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目光,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名为“家族”的庞然大物,施加在他身上的、冰冷而沉重的标签——“弃子”,以及随之而来的、全方位的“安排”与“控制”。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燃。陆燃面无表情,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文件夹,里面大概就是所谓的“安排”和“协议”。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林薇脸上,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堂姐,谢谢家族的好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清晰,“但是,万事屋是我的店,江城是我的选择。我会继续留在这里,用我自己的方式生活。悬赏令的事,我会自己处理。家族的津贴……从下个月起,不必再打了。”
店铺里一片死寂。窗外,第一道闪电划破乌云低垂的天空,闷雷声隆隆滚过。
林薇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她看着林晓,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失望、不解与冰冷评估的漠然。
“晓堂弟,”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你知道,拒绝家族的好意,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从今往后,你与家族,再无瓜葛。”林晓替她说出了后半句,心脏狂跳,但脊背挺得笔直,“除了这身稀薄的血脉。”
林薇沉默了足足十秒钟。外面开始落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
“好。”她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收起文件夹,放回公文包,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你的选择,我了解了。我会如实禀报家族。”
她拎起公文包,转身向门口走去。在拉开门,即将踏入外面倾盆大雨的瞬间,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雨声中传来:
“另外,家族让我转告你。你处理地缚灵和复印机事件的方式,以及你那位驱魔师朋友的存在,审判庭的接触……家族都知道了。好自为之。”
说完,她撑开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一把黑伞,步态从容地走入雨中,高跟鞋敲击湿漉漉石板路的声音,很快被暴雨声吞没。
林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陆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小子,有胆。”陆燃语气听不出褒贬,“跟你那家族,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林晓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踉跄一下扶住桌子。
“不是撕破脸……”他苦笑着,看着桌上堂姐留下的一点点水渍,“是我……自己把‘弃子’的标签,彻底撕下来了。”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那个每月等着三千块家族津贴、在家族名录里可有可无的边缘人了。
他是林晓,青石巷万事屋的店主。一个被家族“放弃”,也被自己“放弃”了家族的前龙裔弃子。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地,只剩下自己,和这间小小的万事屋了。
窗外,暴雨如注,仿佛要洗净一切。而对面的居民楼里,观察报告再次更新:“目标与龙裔林氏家族正式代表(林薇)接触,结果:决裂。目标拒绝家族安排,选择独立。家族态度转为‘放任但观察’。目标自身风险与不确定性大幅增加。继续观察。”
林晓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
“陆燃。”
“嗯?”
“晚上……我们吃顿好的吧。我请客。”
“……你还有钱?”
“最后一笔家族津贴,刚到账。”林晓拿出手机,看着银行到账的3000元短信,笑了笑,带着一丝决绝,“就用它,庆祝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