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语：我设想过与那个总是藏在对面楼里的“观察者”正式会面的无数种场景——剑拔弩张的质问、充满警告的威胁，或者至少是一场严肃的审查。但绝不包括，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二下午，他穿着快递员的制服，敲开我的门，递给我一个包裹，然后压低声音说：“林先生您好，有您的快递……顺便，这是我的见习生转正考核任务，您能配合填份调查问卷吗？”

悬赏令事件后，林晓度过了几天警惕但平静的日子。陆燃加强了店铺周围的防护，他自己也抓紧练习对龙威的“微扰”运用，虽然进展缓慢，但至少能在多肉植物上制造明显的“不适”了。他甚至还尝试了将龙威附着在物体上（比如一张纸），但效果微乎其微，远不如直接作用于活物。

“渊瞳”和悬赏令似乎石沉大海，没有后续动作。但两人都知道，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天下午，林晓正在整理前几单委托的记录（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加密后存进电脑），陆燃则在一旁用砂纸打磨几枚桃木钉——据说是用来布置更高级陷阱的材料。

风铃响起。

“您好，有林晓先生的快递。”一个穿着标准快递公司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纸盒，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相貌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身姿笔挺，眼神干净利落。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他最近没网购。而且，这个快递员……虽然穿着制服，背着快递包，但林晓几乎在瞬间就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内敛、但质地纯正的、与陆燃的“破邪”气息略有不同，更偏向“秩序”与“审视”的能量波动。

更重要的是，这张脸……虽然只见过望远镜镜片后的模糊轮廓，但林晓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对面居民楼里那个观察者！

陆燃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站起，目光锐利地扫过来人，手已经移向了腰间（那里别着几枚桃木钉）。

快递员——或者说，审判庭的见习生——似乎对陆燃的存在毫不意外。他迎着两人的目光，笑容不变，径直走进来，将快递盒放在桌上，然后从快递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和一支电子笔。

“林晓先生，陆燃先生，你们好。”他声音平和，语速适中，“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江城审判庭第三外勤小组的见习调查员，编号CJ-S-074，你们可以叫我阿七。首先，请确认一下这个包裹。”

林晓看了一眼快递盒，收件人确实是他，地址也是万事屋，寄件人信息模糊。他看向阿七。

“请打开，这是流程的一部分。”阿七示意。

林晓小心地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做工精致的黑色小绒布袋，袋口用银线绣着一个简单的天平图案——审判庭的徽记。打开袋子，倒出来的是一枚拇指大小、温润剔透的乳白色晶体，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微光。

“净灵髓？！”陆燃低呼一声，眼神骤变，“一滴？这是……”

“这是审判庭的一点心意，也是对林晓先生前段时间协助处理青石巷废弃排水口微量‘蚀’污染隐患，以及成功安抚、超度地缚灵陈素心女士的正式谢礼与奖励。”阿七平静地解释，同时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动，调出一份文件，“根据我们观察，林先生的‘安魂’特质在处理此类低威胁度灵异事件、维护基层社会稳定方面具有独特价值。这滴净灵髓有助于纯净灵能，稳固心神，或许能对林先生的能力开发有所裨益。”

林晓拿着那枚小小的晶体，感觉一股温和纯净的气息顺着手掌流入体内，让他因为悬赏令而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不少。审判庭不仅知道他做了什么，还给出了报酬？而且恰好是悬赏令上提到的“净灵髓”？

“你们一直在监视我。”林晓抬头，看着阿七，用的是陈述句。

“是观察与评估，林先生。”阿七纠正道，语气依旧平稳，“对于新出现的、具备特殊能力且活跃在都市中的个体，尤其是龙裔，审判庭有责任进行基础备案和风险评估，以确保其行为不会对社会秩序和普通民众安全造成威胁。您的表现，截至目前，符合‘无害且有益’的评估标准。”

陆燃哼了一声：“说得挺好听。那悬赏令的事呢？你们也‘观察’到了吧？有什么说法？”

阿七看向陆燃，点了点头：“陆燃先生，关于您提到的悬赏令，审判庭确实已通过其他渠道获悉。‘渊瞳’是里世界暗网中一个较为活跃的情报交易与悬赏发布节点，行踪诡秘，背后势力不明。此次针对林晓先生的悬赏，目前判断为独立个案，暂无证据表明与大型敌对组织或‘蚀’的阴谋有直接关联。”

他顿了顿，继续道：“审判庭已经加强了对该悬赏的监控，并会留意相关动向。但鉴于目标（林晓先生）目前风险等级较低，且悬赏并未在主流渠道大规模传播，审判庭的正式介入程度有限。更多需要依靠目标自身提高警惕，以及……”他看了一眼陆燃，“可靠伙伴的协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我们知道，我们在看），又划清了责任（主要靠你们自己）。

“那么，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送这个？”林晓晃了晃手里的净灵髓。

“这是目的之一。”阿七将平板电脑转向林晓，屏幕上是一份设计简洁但内容详尽的电子表格，“另一个目的，是我的见习生转正考核任务之一：对辖区内新近备案的、具有潜在价值的非官方能力者或组织，进行一次正式的接触访谈与信息更新。需要林先生和陆先生配合，填写这份问卷。”

林晓和陆燃看向屏幕。问卷内容涉及基本信息、能力描述、活动范围、主要业务、近期接触的非人类事件、对自身能力的认知与规划、对里世界秩序的看法等等，甚至还有一栏是“近期是否察觉异常或被跟踪/威胁”。

问题很细，但措辞专业中性，没有冒犯性，更像是人口普查加心理评估的结合体。

“填写这个，有什么好处？或者，必须填吗？”林晓问。

“非强制，但配合度将纳入对您的综合评估档案，影响未来审判庭与您互动的方式以及可能的支持等级。”阿七回答得很官方，“好处是，完成备案更新后，您的信息将进入审判庭的受关注名单，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比如遭遇严重非法侵害或卷入重大公共事件时），可以优先获得审判庭的有限度援助或信息支持。同时，这也算是您与官方机构建立正式联系的第一步。”

陆燃抱臂冷笑：“说白了，就是招安的前奏？或者，方便以后管理？”

“可以理解为规范化管理的一部分，陆先生。”阿七不卑不亢，“里世界同样需要秩序。审判庭的职责是维持平衡，保护普通世界不受超常力量侵害，同时也为守序的非人存在或能力者提供一定的生存空间和规则保障。备案，是纳入这个保障体系的前提。”

林晓思考着。审判庭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温和？或者说，公事公办。没有咄咄逼人，没有强迫，而是用利益（净灵髓、潜在支持）和规则（备案、评估）来引导。这确实像官方机构的做法。

而且，悬赏令当前，如果能和审判庭这个“官方”建立哪怕一丝正式联系，或许也能起到一点震慑作用？

“好，我填。”林晓接过电子笔。陆燃皱了皱眉，但没再反对。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林晓在阿七的询问下，一项项填写问卷。大部分信息都如实相告，包括万事屋的业务、接触过的妖族（鹿家、黑虎）、灵体（陈阿婆）、器物生灵（复复），以及复印机悬赏令事件（阿七听得非常仔细，并在平板上做了额外标注）。关于自身能力，他描述为“微弱的、具有安抚和简单沟通效果的精神特质”，隐去了“龙威”的具体称呼和家族背景。对于龙裔家族的现状，他只说了“联系很少”。

轮到陆燃时，这位驱魔师少爷只填了最基本的信息，对于家族和任务细节守口如瓶。阿七也没有强求。

问卷提交，阿七操作平板，片刻后，示意林晓将右手拇指按在屏幕指定区域。

“信息录入完成，档案更新。感谢二位的配合。”阿七收回平板，从包里又拿出两张名片大小的银色卡片，递给林晓和陆燃。“这是审判庭的紧急联络卡，非金属材质，内置一次性触发符文。遇到无法处理的、严重威胁自身或公共安全的超常事件时，用力折断它，最近的审判庭外勤人员会收到警报并尝试定位。请注意，滥用或虚假警报会导致信用评级下降。”

林晓接过卡片，触手微凉，上面只有一组简单的数字编号和那个天平徽记的水印。

“另外，”阿七最后说道，“关于那滴净灵髓，建议林先生近期吸收使用。它不仅能纯净灵能，其散发出的稳定波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那些依靠灵能波动进行追踪的术法或设备，算是一层被动的保护。当然，无法应对高强度的专门搜索。”

交代完毕，阿七将快递盒和包装收好，重新背起快递包，又恢复成那个普通的快递员模样。

“我的考核任务完成，就不多打扰了。再次感谢配合。祝万事屋生意兴隆。”他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店铺。

风铃轻轻晃动，店里恢复了安静。

林晓看着手里那滴珍贵的净灵髓，和那张冰冷的银色联络卡，心情复杂。审判庭的正式接触，像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认可和潜在保护；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他和万事屋，正式进入了某个“名单”，未来恐怕更难完全脱离里世界的规则与漩涡。

陆燃拿起那张联络卡看了看，撇撇嘴：“东西倒是真的。审判庭这帮人，就喜欢搞这套。不过，有这层关系，至少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丑，动手前会多掂量掂量。这滴净灵髓，你尽快用了，确实有点用。”

林晓点点头，将净灵髓小心收好。他需要找个安静安全的时间吸收。

他更新了备忘录（加密部分）：

万事屋业务日志：

日期：6月30日

事件：审判庭见习调查员“阿七”（CJ-S-074）正式接触。完成官方备案信息更新。收到官方谢礼/奖励：净灵髓一滴，审判庭紧急联络卡一张。对方已知晓悬赏令事件，态度为监控但不直接介入。

评估：与官方建立初步联系，潜在保护与规则约束并存。风险与机遇皆上升。

行动：尽快吸收净灵髓，提升能力并增加反追踪屏障。

写完记录，林晓望向窗外。对面的居民楼，那个熟悉的窗口，窗帘似乎拉开了一条缝，但很快又合上了。

阿七完成了他的考核任务。但林晓知道，审判庭的“观察”不会停止，只是可能会从“隐蔽”转为“半公开”。

他将净灵髓握在手心，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润力量。

无论前方是更复杂的规则，还是更隐蔽的威胁，至少现在，他手里多了一点筹码，身后多了一层若隐若现的屏障。

万事屋的路，还很长。而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但此刻，午后的阳光正暖。林晓将净灵髓贴身收好，对陆燃说：“晚上吃顿好的？庆祝一下……我们算是‘持证上岗’了？”

陆燃想了想：“我要吃肉。很多肉。”

“行。”林晓笑了。

至少，今晚可以暂时放松一下。至于明天会迎来什么样的客户，什么样的麻烦，那就等明天再说吧。

第十一章：特殊客户：审判庭见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