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工作室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发出单调的嗡鸣,以及键盘被急促敲击又颓然停止的声响,反复回荡。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次次走到尽头,弹出的却永远是那个冰冷的红色警告——“密码错误”。
“起始与终结。数字与荣耀。”
这八个字像鬼魅一样盘旋在每一个技术员的脑海里,折磨着他们的神经。他们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数字组合——警号、日期、行动代号、甚至老张和江停的生日、入职年限……所有可能与“起始”、“终结”、“荣耀”沾边的数字,都被列举、排列、代入。
毫无例外,全部失败。
时间在焦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严峫站在工作室中央,脚下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头。他肋下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站立和紧绷的情绪而阵阵抽痛,太阳穴也突突直跳,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连接着便携硬盘的主机屏幕,仿佛要用意志力强行撬开那把无形的锁。
老张在审讯室里沉默的嘲弄,韩小梅等人眼中压抑的震惊与不安,还有那个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身份成谜的江停……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他必须打开它。
“严队,还是不行。”技术负责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挫败感,“加密算法太特殊了,密钥空间巨大,没有正确的密码,我们……我们可能真的无能为力。”
严峫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自虐般的刺激。
无能为力?
他不接受。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八个字上。“起始与终结……数字与荣耀……”
荣耀……
警察的荣耀……
江停的荣耀是什么?是他那枚被注销的警号?是他追授的烈士称号?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细节,如同黑暗中划过的萤火,突然闪现在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技术负责人:“江停……三年前,‘8.17’爆炸案之前,他是不是立过个人一等功?”
技术负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严峫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很快在内部系统里查询了一下,点头确认:“是的,严队。记录显示,在‘8.17’爆炸案前大概半年,江停因成功破获‘6.12’特大跨境贩毒案,摧毁一个大型贩毒网络,被记个人一等功一次。”
个人一等功……这是警察所能获得的、仅次于荣誉称号的极高荣誉。是无数警察用鲜血甚至生命换来的……荣耀。
那么数字呢?一等功的命令编号?还是……
严峫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型。
“查一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江停那个一等功的命令编号!还有……授奖日期!”
技术负责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执行。命令编号和日期很快被调取出来。
命令编号:公奖字[201X]第 114 号。
授奖日期:201X年7月1日。
114……7月1日……
“起始与终结……”严峫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亮,“‘8.17’爆炸案是江停警察生涯的‘终结’……那么这个‘起始’……会不会是他获得至高‘荣耀’的‘起始’?!就是他立下一等功的这一刻?!”
数字与荣耀!命令编号114!授奖日期0701!
那么密码……会不会就是这两组数字的某种组合?!
“尝试密码!1140701!”严峫几乎是吼出来的。
技术员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这串数字,按下回车。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屏幕。
进度条再次出现,缓缓移动……
一秒……两秒……
叮!
一声清脆的、不同于之前错误提示的声响!
屏幕闪烁了一下,加密程序的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朴素的文件管理器窗口!里面显示着几个命名规则的文件夹!
成功了!!
密码真的是“1140701”!以荣耀之始,对应生涯之终!这就是“黑鹗”或者说老张设定的密码!充满了讽刺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对过往的复杂情绪!
“打开了!严队!打开了!”技术员激动地喊了出来,工作室里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打破,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严峫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虚脱感。他扶着操作台,才勉强站稳。
“立刻!备份所有数据!进行分类检索!重点查找‘黑七’配方、交易记录、联系人名单,以及所有与三年前‘8.17’爆炸案相关的文件!”严峫强撑着下令,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
硬盘里的数据被迅速拷贝、解析。大量的文件、图片、音频、交易记录被罗列出来。
随着浏览的深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越来越凝重,甚至……是骇然。
这里面记录的,远不止是“黑七”新型毒品的完整化学式、生产工艺和隐秘的销售网络。更令人震惊的,是其中涉及到的、盘根错节的保护伞和利益链条!
一些代码代指的人物,经过初步比对和权限分析,赫然指向了市局内部的个别中层领导,甚至……有迹象隐约牵连到更高层级的某个别官员!他们利用职权,为“黑七”的原料获取、运输、生产提供了难以想象的便利和掩护!
而关于三年前“8.17”爆炸案,硬盘里保存了几段关键的、经过剪辑和处理的通讯录音片段,以及一些模糊的、似乎是远程监控拍下的视频碎片。
录音里能清晰地听到一个经过处理的、冰冷的声音在下达指令:“……货已入库,‘清洁工’就位……确保……不留活口……”
视频则记录了爆炸前,有非制式车辆和身份不明的人员在化工厂外围活动的模糊影像,以及爆炸发生后,有人迅速从特定通道撤离的画面!
这些证据虽然还不能直接、完整地还原爆炸案的全貌,但已经足够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场爆炸,确实是一场有预谋的、里应外合的屠杀!目的是为了销毁那批价值惊人的“黑七”半成品,并灭口所有知情人!江停和他的队友,是被精心算计的牺牲品!
老张在审讯室里那番石破天惊的供述,被这些冰冷的电子证据,残酷地证实了!
“严队……这……这太……”韩小梅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声音发抖,脸色惨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其他队员也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
严峫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的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冷静。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相以如此赤裸和丑陋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足以摧毁一个人固有的信念。
内部的腐蚀,远比外部的敌人更加可怕。
他立刻下令,将所有解密出的核心证据进行多重加密备份,分别存放在几个绝对安全的、只有他本人掌握密钥的地方。同时,命令所有知情人员再次签署最高级别保密协议,在得到进一步指令前,严禁泄露任何信息。
他知道,动了这个硬盘,就等于捅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马蜂窝。对方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他紧张地部署后续行动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保密医疗中心打来的。
严峫的心猛地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立刻接通。
“严队!不好了!江停……江停他刚刚出现剧烈抽搐,心率血压急剧下降!医生正在抢救!”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惊慌。
严峫的脑子“嗡”的一声!怎么会突然这样?!刚刚脱离危险期?!
“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他第一时间想到了灭口。
“不清楚!医生初步判断可能是严重感染引发的脓毒症休克,或者……或者是之前脑部缺氧导致的并发症!情况很危险!”
严峫来不及多想,对着电话吼道:“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我马上过来!”
他看了一眼工作室里仍在紧张处理数据的队员们,对韩小梅快速交代:“这里交给你!看好所有数据和人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调动这些证据!我去医院!”
说完,他抓起外套,如同旋风般冲出了解密工作室,甚至顾不上肋下传来的剧痛。
江停不能死!至少在弄清楚他全部的秘密之前,他绝对不能死!
他是三年前爆炸案唯一的亲历幸存者(如果老张的话可信),他是“黑七”毒品网络的深入调查者,他甚至可能知道那个发送加密信息的神秘人是谁!他身上背负着太多的谜团和可能的关键信息!
严峫将车开得几乎飞起,一路闯过数个红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保密医疗中心。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门口守着两名他安排的队员,脸色同样凝重。
“情况怎么样?”严峫急促地问。
“还在抢救,医生没出来。”队员摇头。
严峫焦躁地在走廊里踱步,感觉自己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刚刚破解硬盘带来的短暂振奋,此刻已经被对江停情况的担忧和更深沉的局势焦虑所取代。
真相的冰山已经露出一角,但其下的黑暗和危险,也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内鬼老张落网,硬盘被破译,对方肯定已经察觉。他们会怎么做?狗急跳墙?还是断尾求生?
而江停,这个处于所有风暴中心的人,他能挺过这一关吗?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终于,抢救室的灯熄灭了,门被推开,主治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医生,他怎么样?”严峫立刻迎了上去。
医生摘下口罩,长长吐出一口气:“暂时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依然非常不稳定。脓毒症休克,加上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前兆,他的身体底子太差了,这次又是伤上加上……能不能熬过去,就看接下来24到48小时了。”
严峫的心沉了下去。“能探视吗?”
“原则上不行,他需要绝对安静和环境控制。但……如果你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可以穿隔离服进去一小会儿,绝对不能打扰他休息。”
严峫点了点头。
他穿上蓝色的无菌隔离服,戴上口罩和帽子,轻轻推开了重症监护室的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各种监控设备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慌的滴答声。江停躺在病床上,比之前看起来更加脆弱。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氧气面罩覆盖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额头和脖颈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因为身体的痛苦而微微颤动,眉心紧紧蹙成一个川字,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着无尽的折磨。
严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这个曾经让毒贩闻风丧胆的“活阎王”,这个被追认为烈士、名字刻上纪念碑的“英雄”,这个流淌着毒枭血液、身上充满矛盾的“幽灵”……此刻,就像一个易碎的、随时可能消散的幻影。
严峫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愤怒、怀疑、怜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江停那脆弱却又坚韧的生命力所触动的东西,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那冰凉的手背,最终却只是隔着空气,缓缓握紧了拳头。
“江停,”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口罩下显得有些模糊,“硬盘……我打开了。”
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证明着他微弱的存在。
“里面的东西……很惊人。”严峫继续说着,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梳理思路,“老张说的……可能是真的。三年前的爆炸……是清洗。”
他看到江停那紧闭的眼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是错觉吗?还是他听到了?
“我知道你可能听得到。”严峫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听着,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你过去做了什么,现在,你是唯一可能知道全部真相的人。你不能死。你必须活下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他们一个都跑不掉。”严峫的目光变得冰冷而坚定,“我向你保证。”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重症监护室。
在他关上门的瞬间,病床上,江停那一直紧闭的眼睛,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缝隙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涣散的血色和茫然。但在他听到关门声后,那涣散的瞳孔,似乎极其缓慢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一滴浑浊的液体,从他干裂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迅速湮没在苍白的鬓角里。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不规则的波动。
而此刻,严峫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已经完全亮起的天色,拨通了那个他只信任的、负责内部审查的隐秘线路。
“是我。硬盘已破解,证据确凿。名单上的人,可以开始动了。注意方式,不要打草惊蛇。”
“另外,医院这边,加派一倍人手,最高警戒级别。江停,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他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风暴,已经来临。
而他,严峫,将站在风暴的最中央,直面那来自内部和外部的、所有的黑暗与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