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医疗中心的灯光白得刺眼，将墙壁、地板、乃至空气都染上一种不近人情的冰冷。严峫靠在走廊长椅的椅背上，头向后仰着，闭着眼，却毫无睡意。那份DNA检测报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烫，留下焦黑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江停，阮成珉之子。

这七个字组合在一起，构成的是一种足以颠覆他过去所有认知的荒谬和残酷。

病床上那个人微弱起伏的呼吸，透过观察窗隐约传来，像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他混乱的神经。愤怒、怀疑、一种被愚弄的屈辱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不合时宜的担忧，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滚冲撞。

他不能待在这里。再对着那张苍白脆弱、却又背负着如此沉重秘密的脸，他怕自己会失控。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肋下的伤，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需要冷静。需要抛开所有个人情绪，重新审视一切。

江停在昏迷前，用尽力气划下的那两个字——“黑鹗”。

这不是求饶，不是辩解，而是指向。在自身难保、濒临死亡之际，他指向了那个隐藏在内部的幽灵。

为什么？

如果他是阮成珉的儿子，是毒枭集团的人，他为什么要指出“黑鹗”？内讧？还是……苦肉计？为了取得信任，将警方的调查引向错误的方向？

严峫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猜测暂时压下。无论如何，“黑鹗”是真实存在的威胁。必须抓住这条线。

他看了一眼守在病房外的两名核心队员，沉声吩咐：“看好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包括局里的领导。他如果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严队！”

严峫转身，大步离开医疗中心。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他心头的燥热和憋闷。

他没有回市局，那里人多眼杂，他不知道该相信谁。他开车回到了自己的公寓。这里是他此刻唯一能确定安全、可以独自思考的地方。

公寓里和他离开时一样，冷清，杂乱。他脱掉沾满泥污和血迹的外套，扔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仰头灌了下去。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阵短暂的颤栗。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了所有与“黑鹗”号码相关的监控数据，以及老张私下调查三个月前市局停车场黑色轿车进出记录的权限日志。

老张……

严峫的目光阴沉下来。韩小梅无意中听到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的信任体系上。老张是他多年的老部下，技术过硬，为人似乎也一直可靠。但他私下调查黑色轿车，却没有向自己这个专案组组长汇报，这本身就是极大的异常。

是巧合？还是老张就是那个“黑鹗”？他主动汇报号码监控结果，是为了洗清嫌疑？他私下调查黑色轿车，是为了摸清同伙的动向，或者……是为了销毁可能指向自己的证据？

严峫调出了老张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出行记录，进行交叉比对。他看得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丝不协调的细节。

时间在寂静和键盘敲击声中缓缓流逝。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像是为这座城市奏响的、不安的夜曲。

突然，严峫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

在老张的通讯记录里，有一个非工作常用的备用号码，在大概两个月前，与一个归属地为邻市的虚拟号码有过数次短暂的通话。时间点，恰好与第一名死者“表象死亡”时间前，以及那辆黑色轿车首次在监控中出现的时间段，存在重叠！

而更让严峫心头一紧的是，在老张的出行记录里，上个月他曾以“私人事务”为由，申请了一次去邻市的短途出差，时间恰好能覆盖那个虚拟号码活跃的时期！

巧合吗？一次可能是巧合，但两次、三次……

严峫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他立刻尝试追踪那个邻市的虚拟号码，但不出所料，号码已经注销，无法追踪。

老张……难道真的是你？

严峫靠在椅背上，感觉一阵心力交瘁。身边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戴着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具。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桌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之前从现场带回来的、尚未归档的证物袋，里面装着的，是从江边船舶修理厂地下船坞入口处发现的、那个被踩扁的外国品牌烟盒。

之前因为江停的事情，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证物被他暂时搁置了。

此刻，在怀疑老张的背景下，这个烟盒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他拿起证物袋，仔细观察。烟盒已经被技术队初步处理过，表面的泥污被小心清除，露出了原本的包装。一个很小众的北欧品牌，价格不菲，在国内流通极少。

他记得，老张……好像就抽这个牌子的烟？有一次在连续加班后，老张递给他一根，他还调侃过老张品味独特，抽这么冷门的烟。

严峫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立刻打电话给技侦部门的值班人员（再次避开了老张）。

“帮我查一下，技术队张明轩组长，他常抽的香烟品牌是什么？对，就是现在抽的那个。”

几分钟后，电话回了过来，确认了严峫那不太确定的记忆——老张近一年来，确实一直抽的就是这个北欧品牌的香烟！

烟盒！老张的烟盒，出现在了江停最后藏身的船坞入口！

是老张去过那里？在江停躲进去之前？还是之后？他去干什么？勘察现场？还是……与江停接触？！

严峫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如果老张就是“黑鹗”，那么他私下调查黑色轿车，他出现在船坞入口，甚至……他负责监控的“黑鹗”号码本身，都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用来误导他的骗局！

那个号码，根本就是老张自己操纵的！所以他才能“精准”地捕捉到信号，所以他才会对“下饵”毫无反应！

一股被戏弄的怒火，混合着发现真相的冰冷，让严峫浑身发抖。

他必须立刻控制住老张！

他抓起车钥匙和配枪，不顾外面的倾盆大雨，冲出了公寓。

雨夜的城市，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扭曲、晕染，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严峫将车开得飞快，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摆动，却依旧难以完全看清前方的路况。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老张现在在哪里？在家？还是在市局？直接去市局抓人，会不会打草惊蛇，让他狗急跳墙？还是应该先布控，掌握更确凿的证据？

他一边开车，一边拨打韩小梅的电话。现在，他只能选择相信这个跟了他多年的副手。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

“严哥？”韩小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疑惑，这么晚接到严峫的电话，显然有些意外。

“小梅，听着，我现在说的话，你记清楚，不要问为什么，立刻执行！”严峫的声音在雨声和引擎声中，显得异常冷峻急促，“立刻带两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去技术队张明轩组长的家附近布控！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但不要惊动他！如果他外出，立刻跟踪，随时向我汇报他的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是韩小梅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呆了。“严哥……老张他……怎么了？”

“执行命令！”严峫低吼，“记住，要绝对保密！除了你和带去的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局里其领导！”

“……是！明白！”韩小梅听出了严峫语气中的不容置疑和紧急，立刻应道。

挂断电话，严峫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紧迫感并未减少。他看了一眼导航，决定先去老张家附近与韩小梅汇合。

就在他准备加速拐过一个路口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后视镜里，一辆没有开雨刷的黑色轿车，在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静地跟着他。

没有开雨刷？这么大的雨？

严峫的心猛地一凛！一种被跟踪的直觉，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车速，观察着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也随之减速，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是巧合？还是……“黑鹗”的人？老张发现了他的调查，派人来灭口？

严峫的右手无声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这里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路灯昏暗，行人车辆稀少。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单行道，同时加速！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没有丝毫犹豫，同样加速跟了进来！

果然是被跟踪了！

严峫眼神一冷，不再犹豫。他一边操控着车辆在湿滑狭窄的街道上穿梭，试图甩掉对方，一边用蓝牙耳机再次拨打韩小梅的电话。

“小梅！我被跟踪了！一辆无牌黑色轿车！位置在……”他快速报出自己的大致方位，“对方很可能有武器！你那边布控情况怎么样？”

“严哥！我们刚到老张家楼下，他家的灯是亮的，窗帘拉着，暂时没有动静！”韩小梅的声音带着紧张，“你那边危险！要不要呼叫支援？！”

“不行！不能呼叫常规支援！”严峫断然拒绝，他无法确定来的会是帮手，还是“黑鹗”的同党，“你继续监视老张家！我设法甩掉他们！”

话音未落，后方突然传来引擎的疯狂咆哮声！那辆黑色轿车竟然不顾狭窄的路况，猛地加速冲了上来，试图从侧面别停严峫的车！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严峫的车身猛地一震，方向盘瞬间失控，朝着路边的护栏滑去！

严峫死死握住方向盘，脚下猛踩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划出扭曲的轨迹，终于在即将撞上护栏的瞬间，险险停了下来！

而那辆黑色轿车，则一个甩尾，横在了他的车前，彻底堵死了去路！

车门打开，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手持着棍状物体（可能是甩棍或者短管武器），敏捷地跳下车，朝着严峫的车大步走来！步伐沉稳，带着一股职业性的狠戾。

严峫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他猛地推开车门，就地一个翻滚，躲开了对方劈头砸来的第一击！

“哐！”棍棒砸在车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服，冰冷刺骨。他半跪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拔出了配枪，对准了逼近的两人！

“警察！放下武器！”他厉声喝道，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流下。

那两人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严峫反应如此迅速，而且直接亮明了身份。但仅仅是一瞬的迟疑，其中一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加凶猛地扑了上来，手中的棍子带着风声，直扫严峫持枪的手腕！

另一人则默契地从侧翼包抄！

配合默契，动作狠辣，完全是奔着制服甚至灭口来的！

严峫来不及开枪，只能侧身闪避，同时用手臂格挡！

“砰！”手臂与棍棒相交，传来一阵剧痛！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

雨水模糊了视线，狭窄的巷战空间限制了他的发挥，肋下的伤口和手臂新添的伤痛不断牵扯着他的神经。严峫咬紧牙关，凭借多年一线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和强悍的格斗技巧，与两人在雨夜中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斗！

枪声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对方似乎也有所顾忌，没有使用 firearms，但棍棒和拳脚的交锋同样凶险万分！

严峫以一敌二，很快落了下风。一记重击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让他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另一人瞅准机会，手中的棍子直刺他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

尖锐的警笛声，如同撕裂夜幕的利刃，由远及近，以一种远超寻常的速度逼近！

那两名袭击者动作猛地一僵，互相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弃攻击，如同鬼魅般迅速后退，跳上那辆黑色轿车！

引擎发出咆哮，黑色轿车猛地倒车，甩尾，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划出巨大的水花，瞬间就冲出了狭窄的街道，消失在雨幕深处！

严峫单膝跪在地上，用枪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雨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从他脸上不断滴落。他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警笛声在巷口停下，刺眼的红蓝光芒闪烁。一辆警车停下，两名穿着巡警制服的警察冲了过来。

“同志！你没事吧？”一名巡警警惕地看着严峫手中的枪，大声问道。

严峫缓缓收起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因脱力和伤痛而有些嘶哑：“市局刑侦支队，严峫。”

他出示了证件。

巡警检查过证件，松了口气，但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和地上的打斗痕迹，神色又紧张起来：“严队？这是……遇到袭击了？”

严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看了一眼巡警身上的执法记录仪，问道：“你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我们刚好在附近巡逻，接到指挥中心通报，说这个区域有车辆异常撞击和打斗动静，就立刻赶过来了。”巡警回答道。

指挥中心通报？严峫眉头微蹙。是谁报的警？路人？还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知情人”？

他感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自己，既是捕猎者，也成了网中的猎物。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韩小梅的电话。

“小梅，老张那边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

“严哥！你没事吧？我刚才听到你那边……”韩小梅的声音充满担忧。

“我没事。老张呢？”严峫打断她。

“他……他刚才接了个电话，然后匆匆下楼，开车离开了！我们正在跟着他！他的方向……好像是往城南去了！”

城南？！

严峫的心猛地一沉！城南……江停之前藏身的废弃纺织厂就在城南！难道老张是去找江停留下的其他线索？还是……去与同伙汇合？

“跟紧他！随时报告位置！我马上过来！”严峫挂断电话，不顾身上的伤痛和湿透的衣服，踉跄着走向自己的车。

车子被撞得有些变形，但还能发动。

他看了一眼那两名巡警：“这里交给你们处理，呼叫鉴证科过来取证！那辆黑色轿车，重点排查！”

说完，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子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朝着城南的方向，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夜之中。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