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观测者与热闹的聚会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好奇与胆怯的薄纱。
文化祭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龙渊学院重归往日的秩序与宁静。旧七阶教室的课程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继续在渊语的音节、能量编程的稳定性与控制精度上精雕细琢。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混沌回声咖啡馆”的成功,虽然规模不大,却在学院内掀起了一阵小小的、关于“混沌能量非攻击性应用”的讨论涟漪。尽管主流观点依然持保留甚至怀疑态度,但至少,“有趣”、“新奇”、“似乎也没那么可怕”这样的评价开始零星出现。这让EE-101兴趣小组的成员们,在走过其他院系的教学楼时,少了几分“异类”的疏离感。
然而,林悠心中的那根弦却并未放松。文化祭那天与“幽灵”的短暂接触,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深处。他确信那个“存在”仍在附近,以一种他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观察着,模仿着,或许……也在学习着。他并未将那次遭遇告诉其他人,包括陈理。一方面缺乏确凿证据,另一方面,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知道的人越少,对那个小心翼翼的“观测者”可能越安全。
这天晚上,课程内容是复杂环境下的多目标能量微调练习。墨尘教授布置了一个模拟场景:在一个虚拟的、充满杂乱微弱能量干扰的“环境”中,同时引导三团微小的、性质各异的惰性能量残余,让它们分别完成不同的简单动作(如移动到指定点、轻微变形、维持静止),且互不干扰。
难度颇高。学生们需要同时处理多个感知输入,分配注意力,并吟诵不同的、可能彼此冲突的音节组合。教室里很快充满了各种调子的、或流畅或磕绊的渊语吟诵声,以及能量模拟器发出的、代表失败的“嗡嗡”警报声。
林悠全神贯注,努力协调着对三个微小目标的感知与指令。就在他好不容易让其中两团能量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向目标点移动,第三团也即将被“说服”时——
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熟悉的波动,再次拂过他的感知边缘。
比文化祭那次更近!就在教室之外,走廊的某个阴影角落里!
那波动带着清晰的好奇和一种小心翼翼的靠近意愿,似乎被教室里此起彼伏的、针对各种能量状态的吟诵声所吸引,正在尝试着“理解”这些复杂的信息流。
林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维持着对三团虚拟能量的控制,但注意力不可避免地被分散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分散,导致他吟诵给第三团能量的音节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偏差。虚拟环境中,那团能量没有按照预期轻微变形,而是突然加速,猛地撞向了另一团正在移动的能量!
“嗡——!”模拟器发出刺耳的警报,代表能量冲突和任务失败的红光闪烁起来。
“注意力不集中,指令冲突导致模拟崩溃。重来。”墨尘教授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平静无波。
林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准备重新开始。他快速瞥了一眼教室门口——厚重的木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异常。但那股波动,依然在门外徘徊,如同一个羞涩又好奇的孩子,趴在门缝上偷听室内的热闹。
他该怎么办?向教授报告?但如何解释自己感知到了这个“它”?没有证据,只会被视为分心走神的借口。而且,万一教授决定采取措施……那个“它”似乎并无恶意。
就在他犹豫间,那股波动再次发生了变化。它似乎捕捉到了模拟器警报的余波,以及随之而来的、教室里其他学生因失败而产生的轻微沮丧或烦躁情绪。波动中立刻掺入了一丝紧张和想要安慰或帮忙的模糊意愿。
紧接着,林悠面前的模拟器屏幕,那显示着任务失败、需要手动重置的界面,突然自动刷新了!而且,刷新后模拟环境的初始参数,竟然被极其细微地调整了——几个原本设定为随机干扰的微弱能量涡流,被巧妙地挪移了位置,使得三个目标能量团的起始点与预定路径之间的“干扰”降低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这变化极其微小,如果不是林悠刚才全神贯注于参数设置,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的确发生了,而且调整的手法……带着一种笨拙的、试探性的、却又目的明确的“优化”意图。
林悠愣住了。他看向旁边的陈理,后者正皱眉对付着自己面前的模拟器,显然没有遇到这种“灵异事件”。他又看向墨尘教授,教授正背对着他,指导另一侧的苏晓调整音节频率。
是“它”!绝对是“它”!它不仅在外面“听”,居然还能隔着门和教室的防护,影响到内部的模拟器?不,更可能的是,“它”通过某种方式,“理解”了模拟器的能量运行模式,并进行了极其细微的干涉!
一股寒意混合着难以置信的兴奋爬上林悠的脊背。“它”的能力,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不可思议。
接下来的练习,林悠始终无法完全集中精神。他一面努力完成任务,一面分出一丝感知,时刻关注着门外那股波动的动向。“它”似乎对模拟练习很感兴趣,每当有学生的模拟环境出现能量冲突或僵局时,林悠就能隐约感觉到那股波动的“关注”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冲动”,甚至有两次,他“感觉”到“它”似乎试图进行更明显的干涉,但都因为模拟器本身的防护或学生及时调整而未能成功。
下课时间到了。墨尘教授宣布练习结束,让学生们整理设备离开。
当林悠关闭自己面前的模拟器时,他再次感觉到了那股波动。这一次,波动中传递出的不再是好奇或紧张,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失落的情绪,仿佛一个被热闹聚会吸引、却只能躲在窗外偷看的孩子,在聚会散场时的怅然。
学生们陆续起身,收拾东西,交谈着离开。林悠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只剩下他和正在整理符文的墨尘教授时,他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教授,刚才练习的时候,我感觉……模拟器的参数好像自己动了一下。”
墨尘教授整理符文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林悠顿了顿,补充道:“很微小的调整,让干扰减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系统bug……”
教授终于抬起头,浅灰色的眸子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似乎能穿透一切掩饰。
“模拟器运行稳定,防护等级为教学标准二级,能隔绝外界绝大部分常规能量干扰。”教授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除非干扰源的能量层级或渗透方式,超出了教学设备的常规防护设计范畴。”
他没有说更多,但这句话本身,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
林悠的心猛地一跳。教授知道!或者说,他至少有所察觉,知道有某种“超出常规”的存在在附近活动,甚至可能已经怀疑到了“校园怪谈”的源头!
“那……会不会有危险?”林悠忍不住追问。
墨尘教授将最后一块符文石板放入保管箱,扣上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目前看来,”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旧皮包,“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表现出的更多是‘好奇’和‘模仿欲’,而非‘攻击性’。甚至,”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悠刚才使用的模拟器,“还尝试提供了一些笨拙的、但方向正确的‘帮助’。从能量伦理角度,在未表现出明确恶意或造成实际损害前,我们无权,也没有充分的理由,对其采取强制措施。”
他走到教室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过,好奇与模仿,与真正的理解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而理解不足带来的误判,往往是危险的根源。告诉陈理,他提交给安保部门的关于加强旧校区能量监测的建议,已经被采纳。下周开始,旧综合实验楼及周边区域的常规监测灵偶巡逻频率会提高百分之三十。”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林悠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教室里。
提高巡逻频率……这意味着“它”的活动空间会被进一步压缩,被发现的风险急剧增加。
林悠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教授的态度很明确:不主动招惹,但加强戒备。这是一种理性的、基于现状的应对。但对于那个似乎只是孤独、好奇、甚至试图用笨拙方式“帮忙”的“幽灵”呢?
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黑色帘幕的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旧校区荒芜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也许,那个“客人”此刻正躲在某片阴影里,回味着刚才教室里“听”到的各种能量吟诵,为自己未能帮上更多忙而“失落”,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更严密地“注视”着。
林悠放下帘幕,转身离开教室。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如同沉默的送别。
这个“客人”还能“自由”多久?当它的好奇,或者它那笨拙的“帮助”,一旦触及了某条不可见的红线,等待它的,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悄然潜入他们生活的“观测者”,就像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改变着池塘深处的暗流。而他们,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已置身于这片逐渐扩散的涟漪之中。
关上旧七阶教室沉重的木门,林悠最后看了一眼门牌上模糊的字迹。
EE-101。沟通。
他们试图与混沌沟通。
而现在,混沌,或者至少是混沌中诞生的一缕奇特的“意识”,似乎正尝试着,用它的方式,与他们沟通。
这到底是一条通向理解的小径,还是另一条危机四伏的歧路?
夜色无言,只有风声穿过旧楼空旷的走廊,发出呜呜的低咽,仿佛某种遥远而孤独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