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昌自蜀中回到都城,马车行至郊外,一路摇摇晃晃。她正坐在车内核算此行盈利,指尖还点着摊开的路线图,车身却骤然一顿。抬眸,目光淡淡落向身旁的素心。
素心长年侍奉裕昌左右,耳濡目染之下,早已练就一身精明生意手腕,如今已是汝阳王府的管事。她当即会意,轻撩车帘,朝外问道:“为何突然停住?”
车夫连忙回身,压低声音回禀:“回管事,前方拦路的是黑甲卫,看架势不似例行盘查,是特意将路封死了。”
素心怎会不懂,当即遣人上前问询能否通行,旋即回身入内,低声回禀:“女公子,前方是黑甲卫在执行公务,我已让人去问可否放行。眼看便要入城,这已是最近的一条路,另一条需绕行半日。”
一听是黑甲卫,裕昌瞬间便明白了几分。这些年她常年跟着商队在外奔波,竟不觉时光飞逝如斯——一晃,已是五年了,她还记得,上一世凌不疑归都那日,文帝传旨召他即刻入宫,他却只称有紧急军情密报,旋即翻身上马,直奔郊外而来。想来,便是此处了。
裕昌轻轻撩起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道路两侧皆是山林,前方不远处便是一处断崖。崖上立着数骑人马,正居高临下,俯瞰着山脚下的庄子。
只见一名黑甲卫上前,对着为首的将领低声禀报了几句,那将领便顺势朝她这辆马车的方向望了过来。
裕昌心头一紧,连忙放下车帘。可方才那一眼,她已然看得真切——她先前所有猜测,尽数应验。
那立于断崖之上、一身玄甲、周身寒气慑人的主将,正是凌不疑。
他此番亲率黑甲卫至此,显然是为了捉拿藏匿在庄中的军中叛军。
车外很快便传来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马蹄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马车旁。
下一瞬,一道清冷低沉、不带半分多余情绪的嗓音,隔着车帘缓缓响起:
“车内是何人?”
素心刚要应声,便被裕昌轻轻按住。
她闭了闭眼,将心底惊涛骇浪尽数压下,再开口时,声线平静得近乎淡漠:
“汝阳王府,裕昌。自蜀中归京,途经此地,无意妨碍将军公务。”
车外一静。
那道目光冷锐如刀锋,似要将车帘剖开,直直钉在她身上。
凌不疑没有立刻应声,只沉默地站在马车旁,周身黑甲寒气凛冽,连空气都似要凝固。
下一瞬,裕昌忽然抬手,轻轻掀开了车帘。
日光乍然涌入,照亮她沉静无波的眉眼,也让车外之人,一眼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缓步走下马车,裙摆轻扫过地面尘土,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抬眸时,正撞进凌不疑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裕昌压下喉间微涩,声音清越:“见过凌将军。”
凌不疑垂眸看着她,目光自她发顶缓缓落至指尖,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审视与探究。
他身后的黑甲卫俱是屏息,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良久,他才薄唇轻启,声线冷沉如碎冰:
“裕昌郡主,不去走京畿官道,反倒偏爱这荒郊野岭的小径?”
她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
“常年随商队在外奔波,只求捷径赶路,不知将军在此缉拿叛军,是裕昌考虑不周。若将军不便,裕昌即刻绕道,绝不耽误半分公务。”
她说得坦荡,无半分躲闪,更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怯意。
凌不疑眸色微深,似乎没有料到,他沉默片刻,薄唇轻吐二字:
“不必。”
裕昌微怔。
“在此等候片刻,”凌不疑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庄子,语气淡漠却不容置喙,“叛军未清,沿途凶险,本将派人护送你们入城。”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翻身上马,玄甲映着日光,冷冽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