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昌大病初愈,身子尚虚,便被宣后召入长秋宫。
殿内不止宣后在座,连文帝与越妃亦一同在此,神色凝重。
裕昌一见这阵仗,心里便已透亮——这位陛下,又是来替他那位心尖上的义子,收拾身后烂摊子了。
若不是怕汝阳王府不肯善罢甘休,去找凌不疑的麻烦,怕他身后依仗的武将心寒,陛下又怎会纡尊降贵,亲自出面。
“裕昌。”文帝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叹,“是那竖子对不住你。你想要什么,尽管跟皇伯父开口。”
“请皇伯父恕罪,裕昌怕是要辜负皇伯父好意。还请皇伯父……废去我与凌将军的婚约。自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裕昌,你可知这道旨意颁下,意味着什么?”文帝沉声问道。
裕昌怎会不知。凌不疑远赴陇西之前,曾亲口对她说过——他要寻的新妇,须是一眼便认定,此生此心皆是她,能与他并肩同行、生死与共之人。
而她裕昌,从来都不是凌不疑心中那个认定的人。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宣后坐在上首,指尖微微攥紧了帕子,望着裕昌的目光里满是怜惜,却又不便多言。越妃则垂着眼,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讽,似是早已看透这桩强扭的姻缘。
文帝望着堂下这个自小娇纵、却也因一场痴念瘦得脱了形的侄女,心头终是软了几分,沉声道:
“你既开口,朕并非不允。只是婚约一废,于你闺名、于汝阳王府颜面,皆是重创。往后京中贵女议论,你扛得住?”
裕昌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却远不及心口半分。
她缓缓抬眼,眼底再无往日骄纵,只剩一片死寂的清明:
“皇伯父,臣女扛得住。”
“从前是裕昌不自量力,一门心思扑在凌将军身上,以为只要家世相当、长辈赐婚,便能得他一眼垂怜。可直到他亲口与我说清,臣女才懂——有些心意,强求不来;有些位置,从来不属于我。”
她声音轻颤,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要的是一眼认定、此生不二、能与他并肩踏过刀山火海的人。
而我,不过是困在高门深院里,只懂痴缠、只懂争抢的无用女子。
我配不上他,他亦从未看过我。”
“与其守着一道有名无实的婚约,互相折磨,不如就此断个干净。”
裕昌屈膝,重重一拜,脊背挺得笔直:
“请皇伯父成全。从今往后,裕昌再不提凌不疑,再不恋这镜花水月。
男婚女嫁,各凭天命,再无相干。”
文帝望着她,久久未语。
宣后见裕昌这般模样,心下早已软作一团,轻声叹道:“傻孩子,何苦这般逼自己。往后有本宫在,长秋宫永远是你的去处。”
裕昌鼻尖一酸,却强忍着泪意,屈膝行礼:“多谢娘娘体恤,只是臣女……再无颜面常来叨扰。”
越妃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此刻才淡淡抬眸,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
“早该如此。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伤人伤己。凌不疑的心不在你身上,便是捆了人,也捆不住一辈子。如今能清醒抽身,也算没彻底糊涂到底。”
她话语虽冷,却无半分恶意,不过是戳破那层谁也不愿点破的窗纸。
文帝听得心中了然,越妃这是明着敲打,暗里成全。
他望着裕昌苍白却倔强的脸,终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沉定与承诺:
“朕答应你。即日起,解除你与凌不疑的婚约。此后你婚嫁自由,朕与皇室,为你撑腰。”
一句撑腰,抵过万千安抚。
裕昌深深叩首,泪水终于无声坠落,打在冰冷的地上。
这一拜,是谢皇伯父成全,也是拜别自己那场痴缠多年的梦。
“臣女……谢陛下成全。”
她缓缓起身,再未看殿中任何人一眼,提着裙摆一步步退出长秋宫。
门外日光正好,照得她身影单薄,却也第一次,走得那般干净利落。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一场年少痴念,彻底隔在了深宫之内。
#祝大家新年快乐,作者后面会一直更新的,感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