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腹的钝痛像一波汹涌的潮水,瞬间漫过我的理智。我攥紧了手里那张薄薄的快递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惨白。崭新的白衬衫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蝴蝶骨。视线在阵阵发黑,我强撑着墙壁,才没有在那个男人面前彻底软倒下去。
他就站在门内,逆着走廊昏暗的光,像一尊从地狱深处走出的黑色神祇。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将我笼罩在他巨大的阴影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仿佛刚从火场里捞出来的烟草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呛得我喉咙发痒,却不敢发出一丝咳嗽声。
那记足以碾碎骨头的重踹还残留在我的腹部,余威不减地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我的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失温,早已习惯了疼痛,但这一脚,却像是要将我这副残破的躯壳彻底踢散架。
我的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失温,早已习惯了疼痛,但这一脚,却像是要将我这副残破的躯壳彻底踢散架。他收回了那条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腿,琥珀色的眼眸在阴影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光。那双眼睛里翻滚着暴戾和杀意,仿佛下一秒就会伸手拧断我的脖子。我以为,这大概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剧痛而变得沙哑、漂浮,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吹散的羽毛。我努力将视线聚焦,把手里的快递单和笔递过去,手臂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没有立刻接,那双锐利的琥珀色眸子死死地锁着我,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眉头紧紧地拧成一个川字,似乎在判断我这句话的真伪。过了几秒,那股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杀意才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不耐烦的暴躁。
“签收个屁!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硝烟未散的火气,“大晚上送什么快递,不知道敲门会轻点?”
他的怒吼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也掩盖了我所有的情绪。我只是想快点送完这最后一单,回去吃一片的止痛药。
“抱歉。”我轻声说,声音里没有辩解,只有认命般的疲惫。
或许是我的顺从让他感到无趣,又或许是我惨白的脸色和额角滑落的冷汗太过明显,他“啧”了一声,语气里的凶狠未减,但针对的对象却仿佛变了。
“行了行了,”他粗声粗气地说,眼神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别在这儿装可怜,快递单拿过来。”
我顺从地再次递上,这次他没有再犹豫,一把将快递单和笔从我颤抖的手中夺了过去。他的指尖干燥而温热,掠过我冰凉的皮肤时,带来一阵微弱的战栗。我看到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签字。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袖子随意地挽到臂弯,露出小麦色、线条流畅的小臂。微弱的光线下,我能瞥见他脖颈处蔓延开来的黑色刺青图腾,神秘而危险。
“好。”我应了一声,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意外的灾难。
他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我看到那三个字:聂怀碑。一个像他本人一样,充满了冷硬和锋利感的名字。他将签好的单子和笔一起扔回我怀里,动作毫不客气。我连忙伸手接住,又是一阵牵扯,腹部的疼痛让我闷哼一声,弯下了腰。
“你身体这么差,怎么干快递员这活ル?”他没有立刻关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语气不善地问道。那目光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看透我单薄的衣衫下,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的生活。我的病痛,我背负的债务,都与他无关。我只是一个恰好在错误的时间,敲响了错误大门的倒霉蛋。
“谢谢。 ”我直起身,对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每多待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电梯。身后的那道目光却如影随形,像芒刺一样扎在我的背上。
“诶,等等!”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我能感觉到他走了出来,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逼近。
“你就住附近?”他站在我身后不远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不是。”我简短地回答。
“那你怎么回去?”他的声音更近了,带着一丝狐疑,“这么晚了也没车。”他上下打量着我的背影,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副样子,一阵风就能吹倒,还想走回哪里去?
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纠缠。这个男人太危险,G区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泥潭,而他,无疑是泥潭最深处的猛兽。我只想尽快逃离。
“我自己开车了。我说完,不再给他任何追问的机会,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按下了电梯按钮。身后那道审视的目光,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将我与他隔绝在两个世界,才终于消失。
电梯轿厢里光洁的金属壁映出我苍白如纸的脸。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腹部的绞痛一阵比一阵猛烈。那个叫聂怀碑的男人,G区的无冕之王,他最后那几个问题像谜一样盘旋在我脑海里。但很快,我就把这些疑惑归结于一个上位者无聊的兴致。对于他来说,我或许只是一个雨夜里不值一提的插曲。
我开着我那辆破旧的车,在G区混乱而霓虹闪烁的街道上穿行。车窗外是光怪陆离的世界,车窗内是我一个人的孤岛。疼痛让我几乎握不住方向盘,但我知道,我必须撑到家。
那里虽然只是一个租来的、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单间,却是这个城市里,我唯一的栖身之所。
* * *
聂怀碑站在原地,直到那部电梯载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望着紧闭的电梯门,眉头依然紧锁。空气里,那股属于那个少年的、干净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淡淡皂角香,还未完全散去,与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和血腥味格格不入。
“身体差还大晚上到处跑……啧,真是不要命。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
他转身回到屋内,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房间里,几个心腹手下正襟危坐,气氛肃杀。地上还残留着刚才被他一脚踹翻的茶几碎片,昭示着不久前这里曾爆发过一场怎样的雷霆之怒。
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低着头:“碑哥。”
聂怀碑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显得愈发深沉难测。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刚才那个少女的模样。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像是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那双因为疼痛而蒙着水汽的眼睛,倔强地看着她,像一头濒死却不肯低头的小鹿。还有她转身时,那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风折断的单薄背影。
那一脚,他用了七分力。他本以为门外是V区派来的挑衅者,是来试探他因阿K背叛而动荡的底盘。G区码头刚被扫,损失惨重,他正处在暴怒的顶点,那一脚是含着杀意的。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此刻都该躺在地上哀嚎,而不是强撑着站起来,沙哑着嗓子说“签收一下”。
一丝异样的情绪,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聂怀碑的心里。不是愧疚,那东西对他来说太过奢侈。而是一种……被打乱了节奏的烦躁。就像他养的那只萨摩耶“甜甜圈”,却偶尔会对着一只误入领地的蝴蝶发呆。
那个少女,就是那只蝴蝶。
“阿城。”他将烟蒂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火星迸溅,“去查一下刚才那女的的来历。”被叫做阿城的心腹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自家的思路。查一个送快递的?
聂怀碑抬眼,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阿城立刻一个激灵,连忙应道:“是,碑哥。
“查仔细点。”聂怀碑靠回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脑海里再次闪过少女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别漏了任何细节。”
他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在G区的雨夜里,顶着一副随时会碎掉的身体,敲响他这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 * *
我终于把车停在了老旧居民楼下。熄火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和疼痛瞬间将我淹没。我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才积攒起足够下车的力气。
回到那个被我称为“家”的小房间,我甚至没有力气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我便一头栽了进去,连衣服都来不及换。腹部的疼痛已经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我的身体里缓慢而坚定地搅动着。
那个叫聂怀碑的男人,和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琥珀色眼睛,在我混乱的思绪里挥之不去。他为什么要踹我?又为什么要问那些奇怪的问题?最后,他让手下人去调查我……为什么?
一个G区的地下皇帝,为什么要对一个萍水相逢的、无足轻重的快递员产生兴趣?这场突如其来的误会,又会把我本就摇摇欲坠的生活,推向怎样的深渊?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中盘旋,却得不到任何答案。最终,它们都消融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疲惫里。
第二天,我是被饿醒的。窗外天光大亮,已经是下午。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每动一下,小腹都传来抗议的抽痛。昨天被踹的地方,想必已经是一片骇人的青紫。
我扶看冰冷的灶台,脸色惨日地给自己煮一碗最简单的清汤面。这或许是我今天唯一的一餐。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也让这个空旷的小屋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人气。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咚,咚,咚。
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每一声,都像是直接敲在我的心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住在这里一年多,从没有人会来主动找我。房东收租用的是电子转账,我也没什么朋友。
会是谁?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我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