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篮球赛,高二(三)班对(五)班。
江淮之本来不想参加。他体育不算好,尤其是篮球——运球还行,投篮总是差一点准头。但体育委员挨个动员,说人手不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比赛三点开始,两点半时队员们在操场边热身。江淮之穿着借来的球衣,13号,有点大,下摆在腰际晃荡。他试着投了几个球,三不沾。
“手腕太硬。”
江淮之回过头。林亓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本物理书,像是刚好路过。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色长袖T恤,衬得人更单薄了。
“你怎么来了?”江淮之问。
“自习室太闷。”林亓把书夹在腋下,走过来,“你投篮时手腕发力不对。应该这样——”
他做了个示范动作,手腕轻轻一抖。动作很标准,但江淮之注意到,林亓做这个动作时,左手腕的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那道整齐的疤痕。疤痕比他想得更长,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三道平行线,白得像瓷器的裂纹。
林亓迅速拉回了袖子。
“试试。”他说。
江淮之接过球,模仿他的动作。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这次碰到了篮筐边缘,弹开了。
“好点了。”林亓说,“比赛时注意呼吸。紧张时呼吸会变浅,影响肌肉控制。”
江淮之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以前练过。”林亓简短地说,然后转身要走。
“林亓。”江淮之叫住他。
林亓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会看吗?”江淮之问,“比赛。”
林亓沉默了两秒。“嗯。”他说,然后走了。
比赛开始后,江淮之才明白林亓说的“呼吸”是什么意思。
第一节刚过三分钟,他就开始喘。不是累,是紧张——观众围了一圈,加油声、哨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混在一起,让他心率飙升。他接球时手心出汗,差点滑脱。
“13号!传过来!”
是陈烁,班里的体育特长生,也是队长。江淮之把球传过去,陈烁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得分。观众席爆发出欢呼。
江淮之擦了下额头的汗,余光瞥见场边——林亓真的在那儿。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下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场内。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第二节时,江淮之被撞倒了。
对方一个壮实的男生带球突破,肘部顶到了他的肋骨。江淮之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膝盖擦过塑胶地面,火辣辣地疼。
哨声响起。队友们围过来。
“没事吧?”陈烁伸手拉他。
江淮之摇摇头,想站起来,膝盖却一阵刺痛。他低头看,右膝擦破了一片,血珠渗出来。
“换人!”裁判喊道。
江淮之一瘸一拐地走向场边,观众席投来各种目光——同情的,看热闹的,无所谓的。他低着头,突然觉得有点难堪。
走到场边时,有人递过来一瓶水和一包纸巾。
是林亓。
“坐着。”林亓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江淮之坐下,林亓蹲下身,拧开矿泉水瓶盖,把水倒在纸巾上。“先冲一下。”
冰凉的水冲过伤口,刺痛感更强烈了。江淮之咬住下唇。
“皮外伤,没伤到韧带。”林亓仔细看了看,“但会疼几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创可贴,而是一小管药膏,银色的金属管,上面全是英文。
“这是什么?”
“抗生素软膏。”林亓挤出一点,涂在伤口上。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却很轻。“防止感染。”
药膏涂上去有种清凉感,疼痛缓解了些。江淮之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习惯了。”林亓说。他涂好药,又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医用纱布,撕开,小心地贴在伤口上。“别沾水,明天换一次药。”
“你……”江淮之顿了顿,“你总是这样吗?什么都有准备。”
林亓抬起头。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是透明的浅褐色,像琥珀。
“只对重要的事。”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把药膏塞进江淮之手里。“每天涂两次。”顿了顿,“比赛不用回去了。你的状态已经不适合继续。”
江淮之想说点什么,但林亓已经转身走了,回到那棵梧桐树下,重新拿起书。他翻页的姿势很从容,好像刚才蹲在地上给人处理伤口的不是他。
比赛继续。江淮之坐在场边,膝盖上贴着林亓给的纱布。伤口还在疼,但那种难堪的感觉淡了些。他看向林亓的方向——林亓没在看书,而是看着场内,目光追随着篮球的轨迹。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江淮之看了很久,才意识到:林亓在计算。计算球的轨迹,球员的跑位,得分的概率。他的眼神不是看球赛的眼神,是解数学题的眼神。
比赛结束,三班赢了。
队员们聚在一起欢呼,陈烁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拍拍江淮之的肩膀:“可惜你下场了,不然我们能赢更多!”
江淮之勉强笑了笑。
人群逐渐散去。江淮之站起来,膝盖还是疼,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他正要往教学楼走,身后传来声音:
“我扶你。”
林亓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手里还拿着那本物理书。
“不用……”
“你需要。”林亓已经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臂,“扶着。”
江淮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在他手臂上。林亓的手臂比看起来结实,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他们慢慢往前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没跟大家一起庆祝?”江淮之问。
“没意思。”林亓说,“集体欢呼只是一种从众行为,释放的多巴胺和独自解出一道难题差不多,但后者更高效。”
江淮之忍不住笑了:“你说话总是这样吗?”
“怎样?”
“像在做学术报告。”
林亓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是缺点吗?”
“不是。”江淮之说,“只是……有点特别。”
他们走到教学楼楼下。江淮之该去换衣服了,但林亓没松手。
“还有事?”江淮之问。
林亓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薄荷糖。绿色的糖纸,在夕阳下泛着莹莹的光。
“给。”他拿出一颗。
江淮之接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很淡的草药苦味。
“这糖……”
“留兰香薄荷。”林亓说,“英国产的。国内买不到。”
“你从英国带的?”
林亓没回答,自己也吃了一颗。他们站在教学楼投下的阴影里,沉默地含着糖。远处操场传来隐隐约约的笑闹声,衬得这里格外安静。
“你为什么转学?”林亓突然问。
江淮之一愣:“我告诉过你……”
“表面的原因。”林亓说,“真正的原因。”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江淮之看着远处,很久才说:“我妈的病需要人照顾。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
“所以你放弃了三中的奖学金,来这儿拿贫困补助。”
“嗯。”
“值得吗?”
江淮之转头看他:“什么值得不值得?”
“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林亓说,“值得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但江淮之感觉到,这不是随口一问。
“她是我妈。”江淮之说,“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林亓沉默了一会儿。他含着糖,脸颊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
“我母亲也生病。”他突然说。
江淮之睁大眼睛。
“很久以前的事了。”林亓继续说,眼睛看着远方,“她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不在。”
“后来呢?”
“后来她不需要了。”林亓说得很轻,“永远不需要了。”
风吹过,带来傍晚的凉意。江淮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林亓身上的消毒水味,想起他手腕上的疤痕,想起他随身携带的药膏。
还有此刻他眼里那种很深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林亓……”
“糖吃完了。”林亓打断他,合上铁盒,“该回教室了。”
他转过身,往教学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
“药膏记得涂。明天如果还疼,告诉我。”
然后他就走了,白T恤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淮之站在原地,嘴里的薄荷糖已经化完了,只剩一丝凉意在舌尖徘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淡绿色的,印着他不认识的英文字母。
他小心地把糖纸抚平,夹进了物理书里。
晚自习时,江淮之的膝盖还在疼。
他尽量坐得端正,但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换个姿势。写到一半时,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
“疼得厉害?”
是林亓的字。江淮之转过头,林亓正在做数学题,侧脸平静,好像那张纸条不是他递的。
江淮之在纸条背面写:“还好。”
纸条很快传回来:“你每分钟调整姿势3.2次,高于平时的0.5次。说明疼痛程度在影响注意力。”
江淮之看着这行字,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他写:“你是人类还是测量仪?”
这次林亓的回信慢了半分钟:“都是。”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江淮之收拾书包时,林亓已经收拾好了,但他没走,而是等着江淮之站起来。
“能走吗?”他问。
“应该可以。”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挤挤挨挨的。林亓走在他旁边,偶尔用手臂帮他挡一下挤过来的人。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江淮之差点没注意到。
到楼梯口时,江淮之下台阶有些吃力。林亓伸出手:“扶着。”
这次江淮之没有拒绝。
他们慢慢走下楼梯。江淮之的手搭在林亓的手臂上,能感觉到布料下温暖的体温。林亓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恰好配合他的节奏。
“林亓。”江淮之突然说。
“嗯?”
“谢谢你。”
林亓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但江淮之感觉到了。
“不用谢。”他说,“这是合理的互助行为。”
“不只是因为合理吧。”江淮之说。
林亓没有回答。他们走到一楼,走出教学楼。夜空很晴朗,星星出来了,稀疏地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我到了。”江淮之说。他该去坐公交了。
林亓点点头,松开了手臂。但江淮之的手还搭在上面,停了几秒才收回。
“明天见。”林亓说。
“明天见。”
江淮之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林亓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夜晚的风吹起他的头发和白T恤,他站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江淮之挥了挥手。
林亓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然后江淮之转身走了。他走到公交站,等车时掏出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半个小时前发来的:
“疼痛如果加剧,可以冷敷。每次15分钟,间隔2小时。林亓。”
江淮之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车来了,他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掠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拿出那颗薄荷糖的糖纸,对着光看。淡绿色的糖纸在灯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密的纹理。
他想起林亓说“我母亲也生病”时的声音,想起他手腕上那三道整齐的疤痕,想起他站在雨里倾斜的伞。
还有此刻手机屏幕上这行冷静又细致的医嘱。
某种东西,像薄荷糖的滋味一样,清凉地、缓慢地渗进心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存在,而且越来越清晰。
车到站了。江淮之下车,走向医院。夜色很深,但路灯光很暖。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膏,金属管身凉凉的。
然后他拿出手机,回复了那条短信:
“知道了。谢谢。明天给你带早餐,想吃什么?”
发送。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都可以。别太甜。”
江淮之看着这行字,笑了。他收起手机,走进医院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但这一次,他忽然觉得这味道没有那么难闻了。
也许是因为,它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一个身上总有消毒水味,口袋里总有薄荷糖,总在恰好的时候出现,说着冷静的话,做着温暖的事的人。
电梯来了。江淮之走进去,按下楼层。电梯上升时,他想起林亓今天说的那句话:
“只对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他摸了摸膝盖上的纱布,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
电梯门开了。走廊的灯光很亮,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比灯光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