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江淮之在校服外面加了件薄外套。
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空气里透着凉意。他站在公交站等车时,掏出手机看了看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林亓。
邮件内容很简单,几张蒸汽熨斗的使用示意图,还有一行字:“水温100℃时效果最佳。另:今天食堂的南瓜粥还可以。”
江淮之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
公交车来了。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还留着昨夜的雨痕,把窗外飞逝的街景切割成模糊的色块。他忽然想起林亓昨天撑伞的样子——那把倾斜的黑伞,那个被雨淋湿的肩膀。
到学校时还早,教室里只来了零星几个人。江淮之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没有封口,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物理习题集,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便签上是打印体般的工整字迹:
“第三章电磁感应是你的薄弱项。这本的例题解析比较详细。不用谢。”
没有署名,但除了林亓不会有别人。
江淮之翻开习题集,果然在电磁感应那一章做了很多标记。重点题型用荧光笔标出,难点旁边有手写的注释,字迹和便签上的一模一样。那些注释简洁清晰,直击要害,比老师讲的还好懂。
他抬起头,林亓的座位还空着。
早自习铃响前两分钟,林亓才出现在教室门口。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了些。但那种疏离感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
林亓走到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空气里飘起淡淡的红枣味。
“谢谢你的书。”江淮之说。
林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嗯。”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早自习是英语,老师让大家默写单词。江淮之写着写着,余光看见林亓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不是单词,而是一些几何图形,线条干净利落。画了一会儿,他又开始用指尖敲桌面,哒,哒,哒,节奏和昨天一样。
下课铃响时,林亓突然说:“你昨晚没睡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
江淮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黑眼圈。”林亓指了指自己的眼下,“比昨天深了0.3毫米左右。而且你刚才默写时,有两次笔尖在纸上停顿超过两秒——这在你的正常反应时间里是异常值。”
江淮之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被细致观察的感觉既让人不安,又莫名地……准确
“医院的事?”林亓问,声音很轻。
江淮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妈昨晚不太舒服。”
“肾性高血压。”林亓说得很自然,“慢性肾病常见的并发症。你需要注意她有没有头痛、视力模糊的症状,那是危险信号。”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江淮之忍不住问。
林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家里有人是医生。”他说,然后转移了话题,“今天数学课有小测验,范围是前两章。你最好再看一遍对数函数的性质。”
数学课果然有测验。
试卷发下来,江淮之快速浏览一遍——不算难,但有几道题很刁钻。他提笔开始做,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做到第七题时他卡住了。那是一道复合函数的题,需要转换几个弯。他思考了两分钟,还是没有头绪。
就在他准备先跳过去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江淮之侧过头,看见林亓的草稿纸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很小的数字:3, 1, 4。那恰好是这道题答案的组成部分。
他迅速收回视线,重新看题。顺着林亓暗示的方向思考,思路突然通了。五分钟后,他解出答案,果然是3.14。
交卷时,林亓走在他前面。走到讲台边时,林亓很轻地说了一句:“不用谢。”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午休时江淮之没去食堂。
他去了图书馆,想找几本关于肾病护理的书。图书馆在三楼,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角落里自习。他在医学类书架前转了转,抽出一本《慢性肾病家庭护理指南》。
正要翻开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本太旧了,是五年前的版本。”
江淮之回头,林亓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手里拿着一本新的期刊。
“最新一期的《中华肾病杂志》。”林亓把期刊递过来,“里面有篇关于新型降压药的综述,你可以看看。”
江淮之接过期刊,翻开目录页。林亓说的那篇文章在中间,标题下面已经用铅笔轻轻画了线。
“你为什么……”江淮之的话没说完。
“顺手。”林亓说,“我正好在看这个期刊。”他顿了顿,“你母亲的主治医生是李主任吧?市立医院的李建明。”
江淮之睁大眼睛:“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李主任是我父亲的同学。”林亓说得轻描淡写,“我昨天顺便问了一下你母亲的情况。”
“顺便?”江淮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林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图书馆里很安静,他的声音显得有点突兀。远处有个学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亓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书架边缘轻轻敲击,哒,哒,哒,这次节奏比平时慢。
“因为你需要帮助。”他最后说,“而且你接受了。”
“我什么时候接受了?”
“当你没有拒绝那把伞的时候。”林亓看着他的眼睛,“当你没有扔掉那本习题集的时候。当你刚才用我暗示的答案解题的时候。”
江淮之一时语塞。
“帮助有两种。”林亓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道数学题,“一种是你开口求的,一种是你需要的。你属于后一种——你不会开口,但你需要。”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江淮之叫住他。
林亓停下,但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江淮之问,“因为我是‘有趣的新同学’?”
林亓的背影在书架间的阴影里显得很单薄。过了几秒,他说:“因为你也帮了我。”
“我帮你什么了?”
林亓转过身。图书馆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楚。
“你让我觉得,”他慢慢说,“不那么无聊。”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渐渐远去。
江淮之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期刊。封面上冰冷的医学术语,此刻却因为林亓的那些话,带上了一点温度。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江淮之在做物理题,又卡在电磁感应上了。他皱眉盯着题目,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圈。
“这里。”旁边伸过来一支笔,笔尖点在他的题目上,“你忘了考虑线圈的自感系数。”
是林亓。他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距离近得江淮之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自感系数?”江淮之重新看题。
“嗯。题目里没说忽略,就要考虑。”林亓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公式,“用这个。”
他的字迹工整得不可思议,每个字母都像印刷出来的。江淮之顺着他的思路往下算,果然通了。
“谢谢。”江淮之说。
林亓点点头,退回自己的座位。但过了一会儿,他又递过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一个名字:李建明。
“李主任的私人电话。”林亓低声说,“如果你母亲有紧急情况,打这个。就说是林亓让你打的。”
江淮之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疑惑,还有一丝不安——这种过度的帮助,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为什么……”他开口,但林亓打断了他。
“不要问。”林亓说,声音很轻,“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放学时,又下雨了。
这次是毛毛雨,细细密密的,不撑伞也能走,但很快就会湿透。江淮之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时,林亓又出现了。
还是那把黑伞。
“一起走?”林亓问。
这次江淮之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雨丝斜斜地飘过来,在伞面上聚成细小的水珠。林亓的伞依然倾斜,依然把大部分空间留给江淮之。
“你总是这样吗?”江淮之突然问。
“怎样?”
“帮别人。观察别人。记住别人的细节。”
林亓沉默了一会儿。雨声淅淅沥沥,像背景音乐。
“不是。”他说,“只对你。”
“为什么?”
这次林亓没有回答。他们走到公交站,雨下大了些。站台棚顶漏雨,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来。林亓把伞往江淮之那边又偏了偏,自己的左肩完全暴露在雨里。
“车来了。”林亓说。
公交车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江淮之上车前回头,看见林亓还站在雨里,伞依然倾斜着。雨幕中,他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素描。
“林亓。”江淮之说。
林亓抬头看他。
“明天……”江淮之顿了顿,“明天我带伞。”
林亓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转瞬即逝。“好。”他说。
车开了。江淮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林亓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那把倾斜的黑伞,那个被雨淋湿的肩膀,像某种固执的象征,印在了他的记忆里。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江淮之先去医院给母亲送饭,陪她说了会儿话,然后才回出租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他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拿出林亓给的那本习题集。
翻开封面时,一张纸条飘了出来。
不是便签,是普通的作业纸,对折得很整齐。江淮之展开,上面是林亓的字迹:
“潮汐的引力不只是月亮对海水的吸引。海水也在吸引月亮,只是力量微小。但存在。”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你也一样。”
江淮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
他想起林亓倾斜的伞,想起他递过来的期刊,想起他在图书馆说的“不那么无聊”。
还有此刻手中的这张纸条。
某种东西,像潮水一样,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漫上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来了。
他拿出手机,找到林亓的号码,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谢谢你的习题集。还有,明天见。”
发送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回复很简单:
“嗯。明天见。”
江淮之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雨夜的都市灯火在玻璃上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遥远的海岸线上的灯塔。
而在城市的另一角,林亓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明天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然后他拉开左手腕的袖子,看着那三道平行的疤痕。疤痕很旧了,在台灯下泛着淡淡的白色。他看了很久,然后拉下袖子,关掉了台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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