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万卷阁的千秋书境,自白日里佛教慧见尊者那番石破天惊的招揽之后,并未真正平静。暗流在祥和的佛光与浩瀚的书卷清气之下涌动,各宗各派的心思,比那漫天悬浮的典籍星辰更为复杂难测。
合欢宗驻地,位于书境边缘一片幻化出的桃花林内。
月色透过绯红的花瓣,洒下斑驳暧昧的光影。作为天人六宗排行最末、且风评颇为微妙的合欢宗,此番前来,宗主怜花仙子亲自带队,连同数位容貌身段皆属上乘的真传弟子,以及那位神秘莫测、仅筑基巅峰修为却高居客卿长老之位的凌九霄。他们的到来,低调中透着一丝引人探究的诡秘。
凌九霄的居所,是一栋独立的竹楼,掩映在桃林最深处,静谧得近乎孤寂。竹楼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蒲团,唯一特别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却仿佛能牵动神魂最深悸动的奇异檀香。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一道几乎融入月色的淡青色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桃花林,精准地落在凌九霄的竹楼外。
剑光敛去,现出一位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绝伦的女子。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简洁劲装,外罩的素色披风下,隐约可见贴身宝甲的轮廓。正是剑宗年青一代无可争议的第一天才,元婴境剑修——刘怡。
白日里,她于众人面前是孤高绝世的剑宗仙子,剑气凌霄。此刻,站在竹楼门前,她那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挣扎与认命。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叩门,而是径直以剑气推开虚掩的竹扉,走了进去。
室内,凌九霄并未打坐,只是随意地坐在桌边,手中把玩着一枚看似普通的黑色棋子。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容貌俊逸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唯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古渊,偶尔流转间,仿佛有万载星河生灭,八世轮回沉浮。筑基巅峰的气息在他身上温顺得如同假象。
刘怡踏入室内,反手以剑气闭门,设下隔绝窥探的简易剑障。她走到凌九霄面前三尺处,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看凌九霄的脸。
“铿!”
一声清越却沉重的剑鸣。她那柄温养多年、性命交修、曾让无数同辈修士艳羡胆寒的本命飞剑,被她双手平托,然后轻轻、却无比决绝地放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剑身与地面接触的微响,在寂静的竹楼内异常清晰,仿佛某种坚固无比的东西被自行敲碎。
紧接着,她身上那件足以抵挡元婴巅峰修士数次全力轰击的冰蚕云丝宝甲,灵光自晦,自动从她身上剥离、缩小,化作一枚莹白的蚕茧状饰物,同样被她放在本命剑旁。
最后,她身上灵光微闪,那件素色劲装连同披风无声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纱衣。
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棂和纱衣,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优美曲线,肌肤的莹润光泽若隐若现,清冷的气质与这近乎无遮的装束形成极端反差,却更显出一种献祭般的屈从与禁忌。
做完这一切,刘怡依旧没有抬头。她并指如剑,闪电般在自己周身数处大穴点过。
每点一下,她身上的气息就衰弱一分,凌厉的剑意也消散一层。十息之后,她体内澎湃的元婴剑元彻底沉寂,所有经络气脉被一种玄奥的剑印自我封禁。此刻的她,除了肉身强于常人,与修为尽废的凡俗女子无异,且这种封禁将持续整整一刻钟。
然后,这位剑宗天之骄女,双膝一弯,径直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就在她那柄孤零零躺着的本命剑和宝甲之旁。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清晰地说道:
“剑宗罪婢刘怡,叩见主人。婢子气脉已封,请主人查验。”
凌九霄的目光,终于从手中的黑色棋子上移开,落在地上跪伏的刘怡身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淫邪,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就像在审视一件摆放得当的工具,或者一盘棋中刚刚走到预定位置的棋子。
他没有去“查验”那自封的气脉,似乎根本不在意那短暂一刻钟内刘怡是否真的毫无反抗之力。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说。”
刘怡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维持着跪姿,语速平稳却清晰地开始禀报:
“禀主人,近期剑宗机缘,主要有三。”
“其一,葬剑谷秘境将于下月初九于北域显化裂缝。宗内太上长老推演,此次谷中‘洗剑池’将有千年一度的‘剑魄灵潮’涌出,对温养剑魂、提升本命飞剑品阶有奇效。宗内已内定五个名额,我…罪婢位列其一。届时将有两位元婴境的剑堂长老护法。”
“其二,南疆‘金精之源’矿脉争夺战三月后开启。此次发现的矿脉核心,疑似孕育出一缕‘太白锐金之母’,乃淬炼剑锋、铸就剑体的无上宝材。剑宗已联合神兵阁,志在必得。罪婢奉命,将带队十名金丹剑修前往历练并争夺。”
“其三,也是近期最大的变数,与此次文庙万卷阁有关。” 刘怡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宗内秘传,守藏圣人早年游历时,曾在北极冰原深处,以‘寒螭逆鳞’ 混合数种天地奇珍,炼制过一炉‘冰魄剑丸’,专克心魔,滋养剑心,对突破剑道瓶颈有不可思议之效。此炉剑丸当年并未完全出世,疑似被圣人封存。线索…可能就在这万卷阁某处未被完全探索的‘寒章’区域。剑宗高层对此极为关注,已密令此行弟子暗中留意,尤其关注守藏圣人动向及佛教接触后的变化。”
说完这些,刘怡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及地面:“以上机缘细节、护卫力量、路线图、以及宗内对冰魄剑丸的已知线索,罪婢已刻录于玉简之中。请主人…随意择取,或全取。剑宗众人,包括罪婢…皆为主人资粮。”
竹楼内,只剩下刘怡轻浅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奇异檀香。月光将她半透明的纱衣和跪伏的身影拉长,与本命剑冰冷的锋芒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权力、屈服与隐秘交易的诡异画面。
凌九霄轻轻放下手中那枚黑色棋子,棋子与木桌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越过跪地的刘怡,仿佛看向了竹楼外那片被桃花掩映的、波谲云诡的千秋书境,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却足以让八世轮回都为之冰寒的弧度。
“资粮么……”他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起来吧。剑,先收好。那‘冰魄剑丸’的线索,仔细说与我听。葬剑谷和金精之源……倒也有趣。”
他没有立刻做出选择,也没有对刘怡的姿态做出任何评价或指令。但那平淡的话语,却让跪伏在地的刘怡,心脏骤然缩紧。她知道,主人感兴趣的,从来就不仅仅是某个具体的机缘。他索取的,是通往更多、更深远布局的“钥匙”。而她,以及她所代表的剑宗部分未来,此刻,正躺在他的面前,任其攫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