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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权

九重影轮回

文庙万卷阁中一处,名为千秋书境的地方,这里无日月轮转,却有漫天悬浮的书卷如星辰般明灭不定,散发着温润的纸墨清气。而在这一片浩瀚书海的一隅,隐藏着一座静谧的宅子——青竹掩映,白石为坪,一泓清泉潺潺流过,几杆修竹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恍若低语。

道场中央,一方非金非玉的棋盘上,黑白二子正静静陈列,却仿佛内蕴山河,自成世界。棋盘一端,坐着一位羽扇纶巾、鹤氅飘飘的男子,正是被人尊称为卧龙仙人的诸葛亮明。他面容清矍,双眸深邃如古井,倒映着棋盘上变幻的局势,气度从容,似与这竹影泉声融为一体。

今日,文庙三位元婴境的文人联袂而来。为首者号“铁画银钩”李墨渊,九境元婴巅峰,以笔入道,一字可镇山河;其左是“丹青妙手”周清漪,八境元婴境,画中生灵,神通自成;右侧则是“算无遗策”郑玄机,八境元婴境,善推演天机,布局深远。

第一局,李墨渊执黑先行。他落子沉重,每一颗黑棋落下,都似有金铁交鸣之声,棋路大开大合,笔锋所向,棋盘上竟隐现刀兵铁骑之影,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他的“铁笔兵锋局”,以棋道拟兵道,锐不可当。然而,诸葛亮明执白应对,轻摇羽扇,落子飘逸。

白棋看似柔弱,如流云拂过山岗,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消弭黑棋锋芒,点在其攻势衔接的薄弱之处。百手过后,李墨渊的兵锋之势虽盛,却如陷入无边沼泽,有力难施。

最终,棋盘填满,双方目数相差无几,竟成和局。李墨渊长叹一声,眼中钦佩之色难掩:“卧龙道友棋路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更难得胸怀似海,容我兵锋之锐。此物铁笔丹心砚,乃我早年伴身之物,些许妙用,赠与道友把玩。”

他送上一方黑沉古砚,砚中隐有墨香与兵戈之气交织。

第二局,周清漪玉手拈起白子。她棋风缥缈,落子时,棋枰上竟有点点灵光绽放,勾勒出花鸟鱼虫、山水楼阁的虚影,美丽而危险,仿佛一步踏错,便会被吸入画中世界,这是她的“丹青幻境局”。

诸葛亮明依旧从容,执黑应对。他落子不再局限于边角,而是如定海神针,稳守中腹天元,任由周清漪的“画境”在四周缭绕变幻,黑子始终岿然不动,暗合某种天地至理。

两百余手,周清漪的幻境虽妙,却始终无法真正动摇黑棋根基,最终也是平分秋色。

周清漪美眸流转,掩口轻笑:“诸葛道友心如明镜台,不惹尘埃,我之画境,徒乱道友耳目耳。这卷江山如画笔,绘尽人间百态,或许能入道友法眼。”

她取出一支笔杆温润如玉、毫尖七彩流转的画笔。

第三局,郑玄机神色凝重,他精研数理,布局最重算计,号称“天机星罗局”。

他执黑先行,落子极慢,每一步都仿佛在推演万千可能,棋盘上看似散落的黑子,隐隐构成复杂阵势,封锁四方灵气,企图困死白棋大龙。诸葛亮明执白,终于稍稍正色。

他不再局限于防守,白子如惊鸿游龙,在看似密不透风的黑阵中穿梭、腾挪,时而轻灵点刺,时而强硬扳断。他的计算仿佛更深一层,总能先郑玄机一步,破开其精心布置的陷阱。

三百手后,郑玄机额角见汗,发现自己无论怎样计算,最终盘面总是微妙地维持着平衡。和局已定。郑玄机心悦诚服,起身长揖:“卧龙道友之算,已通鬼神,非人力可及。在下佩服。这册玄机推演图录,记载些许天机演算心得,望道友不弃。”

连和三局,三位元婴修士非但不恼,反而赞叹连连,赠礼也愈发珍贵。他们交换眼神,似有默契。

李墨渊深吸一口气,忽然朗声道:“诸葛道友棋艺通玄,更兼德行高洁,连和三局,予我等留足颜面。如此大才,屈居万卷阁内一隅,实乃文庙之憾,天下修士之憾!”

周清漪与郑玄机同时点头,三人气机瞬间联结。

只见李墨渊身躯微震,身后虚空中,一尊高达百丈、手持巨大铁笔、周身环绕着金色文字洪流的法相虚影骤然显现,威严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道场竹叶纷飞:“守藏圣人何在?既久居圣位,当知进退!万卷阁乃文脉重地,当由德才兼备者镇守!卧龙仙人诸葛亮明,棋道通圣,胸怀如海,足堪大任!”

周清漪身后,一尊拈花执笔、身披七彩霞光的女仙法相浮现,声音清越:“诸葛道友雅量高致,润物无声,万卷阁守藏之位,非此等人物不可安坐!”

郑玄机身后,则是一尊托举罗盘、眼放玄光的智者法相,声音缥缈却清晰:“天机所示,文运流转。旧圣当归隐,新圣当崛起。请守藏圣人以文脉为重,让位贤能!”

三尊元婴法相顶天立地,声音汇聚成滚滚声浪,穿透“千秋书境”的层层壁障,直向万卷阁最深处,那守藏圣人常年闭关之所传去:

“请守藏圣人——让位!”

声浪所过之处,悬浮的书卷哗啦啦翻动,灵气沸腾。道场内,诸葛亮明依旧端坐棋盘前,羽扇轻摇,面上无喜无悲,只是望着那三尊散发磅礴威压的法相虚影,以及他们口中为自己“请命”的激昂之辞,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如同观棋时看到某步意料之中棋子的微妙神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合上了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卷无字竹简。

竹简合拢的细微声响,却奇异地压过了法相天地的隆隆余音,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寂静下来的青竹白石之间。远处,万卷阁深处,一缕古老而浩瀚的气息,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又如深潭般复归沉寂。

棋盘上,未收的三局残子,在透过竹叶的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也在无声诉说着什么。文庙三大元婴法相天地之威尚未完全消散,声浪仍在“千秋书境”中隐隐回荡,那股逼迫与嘲讽之意,如同实质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卧龙道场上空。

诸葛亮明羽扇轻摇,面色平静,似在静观其变。万卷阁深处,守藏圣人那缕古老浩瀚的气息依旧沉寂,却暗流汹涌,仿佛压抑着雷霆之怒。

就在这紧绷的沉默几乎要凝固之时,一道迥异于文庙浩然正气的祥和佛光,自天际缓缓浸染开来。佛光并不刺目,反而温润如玉,所过之处,书卷星辰的躁动被抚平,竹叶的纷乱也重归有序。

一位身披陈旧袈裟、面容清癯、手持一串暗红如血玉般佛珠的老僧,脚踏虚空,步步生莲,缓缓行来。他并未显露多么庞大的法相,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契合着某种天地韵律,正是天人六宗位列第三的佛教此番带队前来的元婴大能——慧见尊者。

慧见尊者来到道场上空,先是向诸葛亮明所坐的方向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与赞许,仿佛看透了那三局和棋背后的深意。随即,他转向万卷阁深处那沉寂的方位,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清越平和,却如春风化雨,悄然涤荡了先前三大元婴法相带来的压迫与喧嚣。

紧接着,在文庙李墨渊三人略带惊疑的注视下,慧见尊者身后,一尊凝实无比的佛陀法相冉冉升起。这法相并非怒目金刚,亦非拈花一笑,而是一尊面容悲悯、眼含智慧、手结无畏印的静虑佛陀。

法相不高,不过数十丈,却异常凝实,周身流淌着暗金色的佛光,那串暗红佛珠的虚影在法相手中缓缓转动,每转动一圈,似乎都有一圈无形的涟漪扩散,抚慰着此方天地的“意”。

静虑佛陀开口,声音不是洪钟大吕,而是如同直接在每个人心湖中响起的清泉叮咚,直指本心:

“守藏圣人坐镇万卷阁千秋书境,梳理文脉,守护先贤智慧,功德无量。些许浮言噪语,不过镜花水月,扰动不了圣人通明道心,更撼动不了圣人镇压此地的赫赫威能。”

此言一出,李墨渊三人脸色微变。慧见这话,明着是宽慰守藏圣人,实则句句在打他们的脸,将他们的逼迫定性为“浮言噪语”、“镜花水月”。

慧见尊者语气平和,继续借法相之口说道:“老衲虽为方外之人,亦闻圣人昔年风采。元婴境内,纵横捭阖,所向披靡,令四方膺服。此等雷霆手段,护持的乃是心中正道,斩却的是纷乱邪祟。文圣当年请圣人移驾此地,非是禁锢,实乃将此文脉重地,托付予最可信赖、最能震慑宵小的擎天之柱。此中深意,又岂是肤浅之辈所能揣度?”

他直接点明守藏圣人当年“打废各族各地多少元婴”的彪悍战绩,非但不是污点,反而是其能力与威望的证明,更将文圣的安排解读为高度信任与倚重。这完全逆转了文庙三人话语中隐含的“发配”、“孤立”之意。

最后,慧见尊者话锋微转,却带着更重的分量,他的法相目光似乎穿透层层空间,直视那沉睡的古老气息:

“我佛慈悲,亦讲金刚怒目。圣人若觉此地过于清净,或怀念昔日快意,我佛教愿以一百三十座灵气充盈、各有传承的仙山峰头为礼,诚邀圣人自立一宗,传承道统。此宗可独树一帜,亦可挂名于我佛门之下,受我佛宗庇护,却无需受佛门戒律过多约束,自在由心。圣人当年能打得四方噤声,他日重立山门,振臂一呼,焉知不能再现辉煌,甚至更进一步?”

这番话,才是真正的石破天惊!

不仅直接驳斥了文庙三人的“让位”要求,更是公然伸出橄榄枝,要资助这位被文庙内部势力隐隐排挤的的“守藏圣人”另立门户!一百三十座山头,这是足以建立一个上等偏上规模的宗门基业!而且条件极其优厚:挂名佛门下属享受庇护,却保持高度自主。这既给了守藏圣人极大的面子,又提供了实实在在的资源和退路,更是对文庙内部倾轧的巧妙介入和釜底抽薪。

一时间,卧龙道场内外,一片死寂。

文庙三大元婴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惊怒、愕然、算计交织。他们没想到佛教会如此直接、如此大手笔地介入,而且瞄准的正是他们试图打压的对象,手段还如此高明,简直是反手一刀,直插要害。

诸葛亮明依旧摇着羽扇,眼眸低垂,看着棋盘,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觉得眼前这局“棋”,比棋盘上的更为有趣了。

万卷阁深处,那股古老浩瀚的气息,终于不再沉寂。一股如同史前猛兽苏醒般的恐怖威压,缓缓弥漫开来,并不暴烈,却沉重如十万大山,令天空悬浮的书卷星辰都微微颤抖。一个低沉、沙哑,带着久远年代积郁的闷雷般的声音,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响彻整个千秋书境:

“哼……秃驴,倒是会说话。”

守藏圣人,终于做出了回应。他没有直接回应文庙三人的逼迫,也没有立刻接下佛教的厚礼,但这声听不出喜怒的“哼”,以及那句“倒是会说话”,已然让场中局势,变得更加微妙难测。佛教慧见尊者面带微笑,手中暗红佛珠捻动得更加舒缓,静候着下文。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剩下的,就看这位被孤立已久的“猛虎”,如何抉择了。